时间，是最大的力量！是天地间最强的力量！于江南如此，于巴郡也是如此。执掌江南诸郡多年，对于江南的长远境况，白芊红心中有数，随着近些年来的谷物一次次改良，随着开辟的田亩增多。...“少上造？大良造？驷车庶长？”彭越搁下酒爵，指节在漆案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重，却如石坠深潭，霎时压住了满船喧哗。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亢奋、或不甘、或犹疑的脸，最后落在扈辄脸上——那汉子正摩挲着腰间铜刀刀柄，眉峰微拧，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未出口。“诸位兄弟。”彭越缓缓起身，衣袍垂落如墨云低卷，声音沉而不滞，徐徐铺开：“秦国给的不是施舍，是契书。”他伸手自案角取过一卷素帛，未展，只以拇指按于卷首朱砂印痕之上——那是东郡郡守亲钤的‘勘合’印记，与咸阳国府大印并列，红得灼目。“契书所载，非仅我彭越一人之功，亦非巨野泽诸部之私利。”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船舷窗，窗外春水浩渺，千帆竞发，渔火已隐，商灯初燃，巨野泽的脉搏正随春汛一同鼓荡。“自去岁冬，我等奉郡守令，清查泽中三十六盗薮，擒拿勾结楚余、私铸兵刃者二十七人；又协理漕运，疏浚泗水支流九处，使定陶至昌邑粮船通行无阻；更于正月雪灾时，开仓放粟，救活流民三千四百二十九口——此数，皆有郡府吏员亲验、里正联署、乡老画押，尽数存档于东郡郡寺。”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些事，不是我彭越一声令下便成。是扈辄带人踏冰入泽，冻裂十指仍执炬照路；是季布率三十壮士夜袭盐枭巢穴，背上三道刀伤未愈；是樊哙赤手扼断贼首咽喉，血溅三步方夺回被劫官印……”话音未落，樊哙忽地站起，粗粝手掌一拍案几，震得酒爵跳起寸许：“大哥！说这些作甚？咱兄弟的命早系在一条船上！要左庶长，咱替大哥受封；要定陶县尉，咱替大哥镇住那帮老狐狸！你指哪儿，咱打哪儿！”“对！”季布也起身，右臂袖口微卷，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官印在手，比爵位烫手——真金白银要靠自己挣，可官印盖下去的公文，能护住十里八乡的嘴不被饿死！”扈辄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大哥，我昨儿去定陶跑了一趟。”满船骤静。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灰陶片，置于案上。陶片边缘粗砺，内壁刻着歪斜小篆：“永昌三年，定陶仓廪”。“永昌三年，是前齐宣王廿六年。”扈辄指尖抚过陶纹，“这陶片，是我在定陶西市旧仓基址挖出来的。底下三尺深，全是朽木与炭屑——齐国时的粮仓，秦灭齐后一把火烧了。如今那地方，成了马厩。”他抬眼，直视彭越：“定陶县衙后巷，有家铁匠铺，老板姓田，祖上给孟尝君铸过剑。他跟我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是咸阳派来的‘文学博士’，不通农事，却逼着百姓把桑田改种黍稷；县尉空缺半年，捕盗全靠里正轮值，上个月，三个少年偷了半斗粟，被吊在县衙门口晒了三天——晒死了俩。”“所以呢？”彭越静静问。“所以——”扈辄一字一顿，“左庶长的印绶，能换三百亩免税田，能领六名仆役、两辆轺车。可定陶县尉的虎符，能开仓放粮，能调五十名郡卒，能砍掉那博士私设的‘赎身税’竹简！”楼船微微晃动，风自东南来，吹得舱内帷幔轻扬。彭越久久未语。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那个蜷在巨野泽芦苇丛里的瘦小女孩。她娘冻死在逃荒路上，她抱着半截发黑的糠饼，在冰面上爬了十七里，只为求他一句“收留”。他给了她一碗热粥，又让樊哙把她送进东郡新设的‘幼恤所’。前日路过，听所中老妪说，那孩子已会背《仓颉篇》首章，手指冻疮未愈，却攥着炭条在泥地上反复写‘彭’字。——爵位是刻在青铜上的名字，风吹雨打不蚀其光；——官印是握在掌心的温度，能暖活一个将熄的炉膛。“扈辄。”彭越忽然唤道。“在！”“你再去定陶。”彭越解下腰间佩玉，通体莹润，乃当年齐国太史令所赠，“持此玉见东郡郡守。就说——彭越愿任定陶县尉，但有三请。”满船屏息。“一，请郡守调拨‘振廪令’文书，准我开仓平粜，价定于每石粟三钱；二，请郡守允我重组‘泽勇’为县卒，择精壮者百人，授甲胄、习战阵，专司缉盗安民；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布、樊哙、乃至角落里一直沉默擦拭弓弦的灌婴，“三，请郡守准我荐举属吏——季布为县丞，樊哙为都尉，灌婴为骑曹史。”“大哥！”樊哙双眼倏然瞪圆，“这……这不合制！”“不合制？”彭越笑了，笑声朗冽如裂帛，“秦法有云：‘吏治有能者，郡守可荐，国府核之’。我等既已立功于郡，何须拘泥于‘循资升迁’？再说——”他指尖轻点案上那枚青灰陶片，“齐国的仓廪烧了，秦人的官印不能只盖在竹简上。”他霍然起身，广袖翻飞如鹰翼乍展：“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巨野泽三十六寨主齐聚湖心岛！带足米粮、耕牛、铁器——我要在定陶西市废仓旧址，建一座新仓！仓名就叫‘永昌’！”“永昌？”扈辄喃喃。“对。”彭越望向窗外浩荡春水，声音沉缓如大地呼吸，“不是齐国的永昌，不是楚国的永昌，是秦帝国的永昌。”“从此往后，定陶的粮仓里，装的不是赋税，是活命的种子；定陶的县衙门，开的不是刑枷，是教童蒙的塾馆；定陶的城墙上，挂的不是告示，是每月张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