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的嘴角缓缓下压,连宋永昌端着茶壶的手都僵在半空。唯有丁喜旺突然笑了:“凤爷,您这印泥……怕是刚从督办府后厨借来的吧?”袁魁凤眼珠一转:“你说什么?”“您当我不知道?”丁喜旺慢条斯理掏出一把牛角梳,在掌心轻轻刮着,“督办府后厨专做‘赤焰鳅’鱼脍,那鱼血混了朱砂、鹿角胶、十年陈醋调制印泥,颜色是正,可一遇热气就返潮——”他忽然将梳子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溅,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径直飘向袁魁凤掌心。那印泥盒边缘,赫然沁出细密水珠。袁魁凤面色骤变,左手猛地一攥,印泥盒“咔”地碎裂,暗红泥浆泼洒在青石阶上,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瞬间化作数十条细小血线,蜿蜒钻入石缝。“雕虫小技。”徐悦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袁当家的真印,在油纸坡督办府地窖第三口樟木箱底,压着十二本《水道勘舆图》。您今儿带的,是‘赝印引’,专为试人真心的。”袁魁凤呼吸一滞。“不过……”徐悦雷弯腰,从血泊里拾起一枚弹壳,用拇指摩挲着底部磨损的纹路,“您既然肯带赝印来,说明袁当家的想谈。那就请进来说话。”他侧身让开大门。袁魁凤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内灯火通明,照见墙上新刷的标语:“巡防团八营,专治不服”。他肩头伤口血流渐缓,可那柄钉入青石的刀鞘,却开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有东西正从石缝深处啃噬着金属。庄玄瑞忽地朗声大笑:“凤爷,进来吧!徐标统这儿有酒,是真酿的‘琥珀光’,当年袁督军在浑龙寨喝过的——”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就是不知道,您敢不敢喝?”袁魁凤沉默良久,终于松开刀柄,缓缓站起身。他肩头伤口裂开更大,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青石阶上,竟蒸腾起一缕淡红雾气。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一枚未干的血珠,留下半个模糊的印痕。团公所内,八张木桌拼成一张长案。徐悦雷亲手斟满三碗酒,琥珀色液体在粗瓷碗里晃动,映着烛火,像凝固的晚霞。“第一碗,敬袁督军。”徐悦雷举碗,“他当年在浑龙寨放过我一条命。”袁魁凤端碗,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第二碗,敬您手下这些……”他目光扫过角落里嗑瓜子的老头,“老当益壮的兄弟。”“第三碗,”徐悦雷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敬规矩——窝窝镇的规矩,该由谁定?”袁魁凤盯着碗中残酒,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纸轴,啪地拍在桌上:“这是《窝窝镇水道勘舆图》副本,上面标着十八处暗礁、七处沉船坟场、三处‘龙吸水’漩涡口。袁家守这水道三十七年,图上每一道墨痕,都是人命填出来的。”李运生凑近细看,图上墨线果然并非平滑,而是断续虬结,某些转折处还凝着深褐色斑点,像干涸的血。“您要规矩,”袁魁凤直视徐悦雷,“我就给您规矩的根。但有个条件——”他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荣老四。”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徐悦雷没眨眼,只将空碗推至桌沿:“荣老四在哪儿?”“不在窝窝镇。”袁魁凤声音低沉下去,“他在‘蜃楼滩’。那里有座废弃的盐场,地下三丈,埋着荣老四的‘万生痴魔阵’主桩。阵眼是一口青铜井,井壁刻着七十二种痴相,井底沉着一具穿金缕玉衣的女尸——那是荣老四的胞妹,也是他疯魔的因。”柳绮萱指尖一颤,蚕丝悄然收回袖中。“您找荣老四,是为了抓他?”袁魁凤冷笑,“错了。您是要补阵。万生痴魔阵缺了主桩,正在反噬整个东南水道,蜃楼滩的雾越来越重,浑龙寨的鱼汛一年比一年短,连督办府地窖里的朱砂都在发霉……您不动它,三个月后,窝窝镇就会从地图上消失。”徐悦雷静静听着,忽然问:“袁当家的,您怎么知道这些?”袁魁凤抹去唇边酒渍:“因为荣老四的胞妹,是我袁家三十七年前失踪的‘蜃楼女’。她当年带着阵图投奔荣老四,临行前在我手上烙了这个。”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一枚暗青色印记,形如蜷曲的海螺。庄玄瑞霍然起身:“蜃楼女?她不是早被荣老四炼成了‘阵灵’?”“阵灵?”袁魁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是阵眼,不是灵。只要阵眼不毁,她就永远清醒着,清醒地看着荣老四把活人拖进井里,一层层叠成‘痴魔塔’……”他猛地握紧拳头,青筋暴起,“所以我要您补阵——用您的血,替她镇住井底寒髓。您若答应,袁家水道,从此为您所用;您若不允……”他目光扫过门外那排尸首,“下次来的,就不是八个人了。”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徐悦雷端起第三碗酒,却没喝,只将碗沿抵在唇边,任酒气氤氲:“补阵之后呢?”“之后?”袁魁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之后,您去蜃楼滩,挖开青铜井,把她……带回来。”屋外,风突然停了。连挂在门口的尸首都静止不动,像被无形之手攥住了咽喉。徐悦雷终于将酒缓缓饮尽,喉结上下滑动,如同吞下一颗滚烫的炭火。他放下空碗,碗底与粗瓷案面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响,仿佛某种契约已然缔结。“好。”他抬眼,眸光如淬火的刀锋,“但补阵之前,我要先办一件事。”袁魁凤:“请讲。”徐悦雷转向李运生:“运生,去县公署,把沈小帅送来的官印取来。”李运生一怔:“现在?”“对,现在。”徐悦雷起身,走向墙边那幅刚贴上的《窝窝镇水道全图》,指尖拂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