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疯狂的许克生(2/2)
,只伸出两指,轻轻拈起那只白瓷小瓶。瓶身沁出的寒气,顺着指尖爬上来,一路蔓延至臂骨,竟让他半边身子微微一麻。这不是药。这是催命符。朱元璋若服此药,确可续命旬日——但旬日后,寒气必反噬心脉,届时阴阳俱损,神仙难救。可若不服……许克生抬眼,望向戴院判。戴院判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陛下亲点。”——他点了许克生。不是太医院,不是黎泽使,不是戴院判自己。是点了这个刚入仕途不足两年、出身兽医、连翰林院门朝哪开都不甚清楚的应天府丞。为什么?许克生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数个画面:朱标熥跪在雨中的背影,朱元璋合上奏本时卷起的纸角,谢品清推至盏边的那枚铜钱,还有——景阳宫御书房墙角,那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条幅。他记得清楚,那是朱元璋亲书的四个大字:“天命在兹”。天命在兹。不是在他朱元璋身上。是在他选定的人身上。许克生缓缓将小瓶放回托盘,指尖在瓶底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院判,”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倦意,“陛下可曾问过,此药,当如何服?”戴院判一怔,摇头:“未曾。只说,交予许府丞,由您定夺。”许克生点点头,忽然笑了:“那就请院判转告陛下——此药,臣不敢用。”戴院判脸色霎时惨白:“许府丞!”“臣非不敢,实不能。”许克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外面阳光刺目,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陛下龙体,岂是臣区区一介府丞可以妄断生死?此药既出自玄门,当请玄门高士亲诊,方合天理人伦。臣斗胆,请陛下下诏,召终南山‘玄真观’观主李守一真人,即刻入京。”戴院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知道,许克生说的是托词。李守一真人早在洪武十五年便已羽化登仙,坟茔就在终南山下。可这话,他不能点破。因为一旦点破,就等于承认——陛下病势已危,危到连许克生都不敢接手,只能搬出一个死人来拖延时间。值房内一时死寂。只有窗外蝉鸣,愈发凄厉。过了许久,戴院判才哑声道:“……臣,这就去回禀。”他转身欲走,许克生忽又开口:“院判且慢。”戴院判脚步一顿。许克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云纹,是他前日让南宫嫂新做的。他将帕子覆在白瓷小瓶上,轻轻裹住,然后递还给戴院判:“烦请院判,将此瓶原封不动,送回谨身殿。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许克生愚钝,尚需七日,方敢为陛下斟酌此药。”七日。又是七日。戴院判双手接过帕子裹着的小瓶,指尖触到那层微凉的丝绸,仿佛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许克生一眼,躬身一礼,转身离去。门扉合拢,值房重归寂静。许克生却未坐下。他走到公案前,抽出一张素纸,铺平,研墨,提笔。这一次,笔锋落下,再无迟疑:【六月廿五,巳时。谨身殿密诏。寒潭凝魄现世。陛下咳血呕痰,脉绝欲断。拒用。索李守一,实为缓兵。七日之期,双线并行:一,查谢品清与钟鼓楼老叟之局;二,掘季南浦之墓,验尸。尸身既得,必有痕迹。】写至此处,他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接着,他添上最后一行:【另,速查——谢品清征调船只当日,燕王船队中,可有一艘画舫,名唤“青鸾”?舱底,可有暗格?】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先是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内官特有的尖细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快!快去请许府丞!凉国公……凉国公他……醒了!”许克生笔尖一颤,一滴浓墨坠落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滴猝不及防的血。他缓缓搁下笔,抬手抹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凉国公,蓝玉。那个被朱元璋亲手钉在“谋逆”铁案上、早已被削爵抄家、囚于诏狱三年、据说连呼吸都靠太医吊着的凉国公蓝玉——醒了?许克生望着窗外刺目的骄阳,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暑气,比方才更重了。重得令人窒息。他整了整衣冠,推开值房门。门外,阳光如熔金倾泻,泼了他满身。他踏步而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咸阳宫巍峨的宫墙根下,在青砖缝隙里,与无数道或新或旧的阴影,悄然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