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渐弱，余烬飘落案头。唐璨盯着那三片焦黑纸角，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陈清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中槐树下，两个锦衣校尉正蹲着逗弄一只瘸腿的八哥，八哥歪着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寿康堂……开闸……开闸……”两人同时僵住。陈清轻轻关上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先让吴家以为，我忙着整顿北镇抚司，顾不上别的。再让冯公公以为，我接了这封信，便算接了他递来的投名状。”他踱回案前，拿起那柄无鞘短刀，刀尖挑起一片灰烬，在乌木案上缓缓划出三个字：寿、康、堂。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校尉叩门禀报：“镇抚使大人！西苑来人，传旨——命陈清即刻赴西苑暖阁，陛下面谕！”唐璨脸色一白：“这么快？”陈清却笑了，将短刀插回腰间，整了整蟒袍领口：“陛下等不及了。”他抬脚跨出门槛，靴底踩碎地上一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去备马。告诉来人，小镇侯这就随他走——只是路上，劳烦他帮我捎句话给姜褚世子。”校尉躬身：“请镇抚使吩咐。”“就说——”陈清走出仪门，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声音却清晰如刀，“永定河的水，今年涨得早。让他盯紧周王府名下那三座砖窑，尤其是窑口地下三丈深的陶土层。”校尉一怔：“砖窑？那不是……”“那是去年冬天，吴家从周王府手里‘买断’的三处废窑。”陈清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极紧，青筋在手背突突跳动，“砖窑底下，埋着三十万斤火药。吴家说要重修王府宗庙，可宗庙图纸上，根本没标这三座窑。”马蹄踏碎青砖路，溅起细小石子。唐璨追到仪门外，只见陈清背影已驰出百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如旗。他攥紧手中那三片焦黑纸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西苑暖阁内熏着极淡的苏合香，皇帝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榻前跪着两个太医，捧着脉枕与银针匣，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姜褚垂手立在龙榻右侧，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腰间玉珏上一道细微裂纹——那是前日摔在青砖地上磕出来的。陈清叩首时，听见皇帝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冷意刺骨。良久，皇帝才摆了摆手，太医与内侍鱼贯退出，暖阁内只剩三人。“起来。”皇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朕没多少力气说废话。”陈清起身，垂手而立。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姜褚急忙上前扶住他肩膀，却被一把推开。皇帝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抖开，竟是份未盖玺的诏书草稿。“你看。”他指着末尾空白处，“这儿，该填谁的名字？”陈清只扫了一眼，便知是废太子诏——措辞凌厉，直斥原太子“德行有亏，不堪承祧”，字字如刀。可最刺目的，是诏书右下角，用朱砂勾勒出半个模糊印痕，与陈清今晨所见账册上那枚“寿康堂”印，形状分毫不差。“陛下……”陈清声音微沉，“此诏若发，恐生大乱。”“乱？”皇帝冷笑一声，枯瘦手指猛地攥住诏书一角，纸面顿时皱成一团，“朕还没死！太子还没立！这诏书，是给谁看的？”姜褚猛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皇帝却不再看他，只死死盯着陈清：“你昨夜，去了趟吴家祠堂。”陈清脊背一僵，随即躬身：“臣奉徐国公之命，查验宗室田产，顺道访了吴府。祠堂匾额背面，确有异样。”“异样？”皇帝喘了口气，从袖中抖出一枚铜钱大的残片——青铜质地，边缘锯齿状，上面赫然印着半枚“寿康堂”印，“这是从东厂密档锁匣里撬出来的。匣子本该焊死，可焊缝是新的，且用了西洋火漆——只有你南下时带回来的那批匠人，会用这玩意。”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声。陈清缓缓撩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疤痕扭曲，像条盘踞的蜈蚣：“臣的匠人，早在回京前，就被吴家收买了三个。这疤，是去年冬至，他们在苏州码头，想杀臣灭口时留下的。”皇帝盯着那道疤，忽然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挥挥手，示意姜褚出去。姜褚迟疑片刻，终是躬身退至门外，反手掩上雕花槅扇。“坐。”皇帝指着榻前一张锦杌，“朕不想跟你绕弯子。吴家要的是活路，不是死棋。可他们选错了路——想拿朕的命，换姜朔的龙椅。”陈清没有落座，依旧垂手而立：“陛下圣明。”“圣明？”皇帝惨笑，“朕若圣明，就不会让吴家把爪子，伸进北镇抚司的卷宗库里。”他顿了顿，目光如钩，“你今日接了北镇抚司，明日，吴家就会往你手下塞三个千户、七个百户。后日，你的印信匣子里，会出现十份‘已核验无误’的宗室田产册——全是假的。”陈清终于抬眼，直视皇帝浑浊却锐利的瞳仁：“所以，臣请陛下准一道密旨。”“说。”“准臣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宗室田产、军屯、河道、粮储诸事，北镇抚司可先斩后奏，无需内阁票拟，不必通政司转呈。”陈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金砖上，“另，请陛下默许——臣将调派南下旧部二百人，充任北镇抚司新设‘稽查司’。此司不列名册，不领俸禄，专查吴家经手之案。”皇帝闭上眼，久久不语。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良久，他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一方素面玉印，随手掷于锦杌之上：“印章给你。密旨……朕不写。你要的权，朕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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