仞——全都是你算好的。就连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这本册子,你也算好了。”

    “是。”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你也算好了?”

    “没有。”夜郎七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花痴开愣住了——那不是算计者的得意,也不是说谎者被拆穿的慌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你爹的册子,我看了一辈子,没看懂。你娘的帕子,我放了一辈子,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这一步,我算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磨损得发亮。但花痴开一眼就看出来不对——这枚铜钱两面都是正面,没有背面。

    “你娘临走前给我的。她说,这是她爹给她的嫁妆。她说,如果有一天开儿走到了这一步,就把这个给他。他说,看到这枚铜钱,开儿就会明白一切。”

    花痴开拿起铜钱。

    翻过来,翻过去。两面都是字,两面都是正面。没有背面,就没有反面。没有反面,就没有输赢。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又像疯子的呓语。

    “原来如此。”他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原来这就是天局。不是赌局,不是赌术,不是什么千门十三式、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是这枚铜钱。是永远没有背面。是永远让你觉得你在赢,但实际上——”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嘎嘎响。

    “——你连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郎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

    “我要去天局。”他说。

    “我知道。”

    “不是为了复仇。”

    “我知道。”

    “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夜郎七,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但目光已经不再迷茫,“我娘到底做了什么。她值不值得我原谅。还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我到底是谁。”

    夜郎七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二十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刻进了夜郎七的脸上,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爹这辈子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说,“但我教不了你最后一课。这一课,你得自己去上。”

    他伸出手。

    花痴开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苍老干枯,一只年轻有力。老的那只握得很紧,像要把这二十年所有的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握手里。

    “活着回来。”夜郎七说。

    花痴开没回答。他松开手,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师父。”

    “嗯。”

    “谢谢。”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花痴开已经走出了夜郎府的大门。怀里揣着那本册子、那块帕子和那枚两面都是正面的铜钱。

    身后,夜郎七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团。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拿起桌上那壶还没喝完的烧刀子,对着壶嘴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了一句——

    “千手,你这儿子,比你强。”

    酒壶摔在地上,碎了。

    夜郎七坐在满地的碎片和酒渍中间,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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