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是为你帐下两万儿郎的命写的。他们冻得指头掉渣，却还攥着弓弦；饿得眼窝凹陷，却仍挺着脊梁守关——这才是大燕真正的脊梁。”王培公喉头剧烈起伏，终是仰起脸，眼眶赤红，却一滴泪也未落。薛淮取过文书，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印，在末尾空白处盖下——非钦差关防，而是他私印“淮之信物”四字。印泥殷红如血。“此印一落，便算作我与将军之间的契书。”他将文书交还，“军资未至之前，我先拨库银三千两，购麦粉千石、粗盐三百斤、牛油百斤，今日午时前运抵建昌仓廪。另，着医官署张院判率弟子六人，随军入桃林口、冷口关两处，专治冻疮、肺疾、痢症——医者不计功，只记活人。”王培公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终是重重磕下头去：“末将……代两万将士，谢大人活命之恩！”薛淮伸手欲扶，却见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风卷起他鬓角几缕灰白，混着沙尘，竟如霜雪覆顶。薛淮静默良久，终于俯身，亲手将他搀起：“王将军，莫谢我。谢你自己——谢你未曾弯腰，谢你未曾闭眼，谢你在这座快塌的边墙之下，还死死攥着那杆未锈的枪。”正午时分，建昌城南仓廪外排起长龙。百姓挑着空筐，士卒背着麻袋，老匠人拄着拐杖站在檐下，看着一车车麦粉倾入仓门，扬起细白如雪的尘雾。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挤在人群后，眼巴巴盯着运粮兵腰间挂着的干粮袋，却没人伸手去抢——因为他们认得，那袋子上绣着小小的“钦”字。薛淮未入仓，只立于高坡之上遥望。江胜悄然走近，低声道：“大人，孙元刚飞鸽传书，说赵德柱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临死前写了血书，指认刘威心腹参将杨振岳才是克扣军资主谋，且言其与朵颜三卫左翼千户脱欢私通，三年间收受皮毛、战马、银钱共计七万两。”薛淮眸光微凝，却未显惊异：“果然。”“大人早知？”“刘威若真铁板一块，赵德柱就不会乖乖就擒。”薛淮望着远处仓廪升起的袅袅炊烟，声音渐沉，“他留着赵德柱，是为制衡王培公；他放赵德柱死，是为掐断我追查的线索。可惜——”他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他忘了，赵德柱这种人，骨头再软，临死前也要拖个垫背的。”江胜心头一凛：“那杨振岳……”“先不动。”薛淮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仓廪，投向北方苍茫群山，“让他活着，活得越安稳越好。待鞑靼铁骑叩响宣府关门那一日，我会亲手把他绑在宣府城楼上，让全天下看看，边将通敌，究竟是何等嘴脸。”话音落时，忽有一骑自北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滚鞍落地，扑至薛淮面前，喘息未定，双手呈上一枚铜铃——铃身刻着狼首纹，铃舌系着半截褪色蓝绸。“大人！朵颜三卫右翼千户阿木尔遣使来见，人已至十里坡，只带三骑，未携兵刃，奉上此铃为信物！”薛淮接过铜铃，指尖摩挲那狼首浮雕，触感粗粝而真实。他缓缓将铃凑至耳边——空寂无声。“他没说为何而来？”斥候咽了口唾沫：“他说……朵颜三卫今年的‘岁赐’，比去年少了三成。他还说，图克可汗派了七队使者，去了六个地方，唯独没去朵颜大帐。”薛淮眸光骤亮，如寒星破云。他终于明白了。图克不是在拉拢朵颜三卫。他是在羞辱他们。羞辱这群百年来靠摇摆求生的“墙头草”，羞辱他们连被拉拢的资格都不配——因为在他眼中，朵颜三卫已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而非可倚重的盟友。所以阿木尔来了。不是来谈合作，是来赌命。薛淮将铜铃收入袖中，对江胜道：“备马。带三十名亲卫，随我去十里坡。”江胜急道：“大人！朵颜人狡诈反复，万一……”“万一？”薛淮已抬步向前，袍角翻飞如云，“若连与狼对坐谈价的胆气都没有，何谈守国门、安边疆？”十里坡上黄沙漫漫，三骑静立如松。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面容如刀削斧劈，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正是阿木尔。他未戴貂帽，只以黑布缠头，腰间悬一柄短弯刀，刀鞘乌沉，不见一丝装饰。薛淮勒马距其二十步外，未下马，只抬手示意亲卫止步。阿木尔亦未下马，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枚拇指大小的金狼印，卧于掌纹之间，金光在烈日下灼灼刺目。“大燕钦差，”他开口，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晰，“我带来三句话：第一，朵颜三卫不降鞑靼；第二，我们不要岁赐，只要宣府以北三百里草场；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薛淮双眼，“图克已派亲信，持‘狼牙令’前往科尔沁，若七月前未能说服科尔沁诸部归附，他便会屠尽科尔沁十二部男丁，以此祭旗。”薛淮瞳孔骤缩。科尔沁——那是朵颜三卫母族所在，更是草原上唯一还保留着太祖敕封印信的蒙古部族。图克此举，根本不是为攻明，是为立威于草原！他要用科尔沁的血，告诉所有蒙古部落：谁不服从，谁就灭族。薛淮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抛向阿木尔。阿木尔本能伸手接住，触手温润，玉质细腻，上雕云鹤衔芝，背面阴刻“淮”字。“此玉不换草场，只换一条命。”薛淮声音平静无波，“七月十五，若科尔沁尚存，我亲赴朵颜大帐，与你共饮马奶酒；若科尔沁已亡——”他目光如电，“我便率京营三万铁骑，踏平你朵颜左翼所有营帐，鸡犬不留。”阿木尔握玉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他死死盯住薛淮，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刻进骨髓。半晌，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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