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裴夏此刻一身血污,立马抱住了他:“怎么了?受伤很重吗?”舞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剧痛之中,倒是有几分提神的效果。裴夏咬着牙,从喉头挤出一句:“真他妈疼啊。”...鲁水奔流,昼夜不息,船行三日,两岸山势渐缓,青灰色的岩壁上终于透出些微薄的苔痕,像是大地在长久的干渴之后,终于从裂隙里渗出一点将死未死的绿意。徐赏心蹲在船尾,用指尖蘸了江水,在木板上画了一只歪斜的鹤——翅膀短,腿细得像竹签,喙却倔强地翘着。她画完便用袖子抹掉,可刚抹一半,风一吹,水痕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如碎汞游走,在木纹间蜿蜒片刻,倏忽散尽。曦站在舱口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把手中半截未燃尽的沉香插进铜炉。香烟笔直向上,凝而不散,像一根悬在虚空里的引线。船入秦北境,水色由浊黄转为青黑,水面也愈发沉静,连浪都懒了。偶有枯枝浮过,上面缠着几缕灰白水藻,状若人发。徐赏心起初以为是错觉,蹲下细看,那“发丝”竟微微蜷曲,指尖轻触,竟有微弱弹力——不是藻,是某种根须,极细、极韧,自江底石缝中生出,随水流漂荡,却始终不离河床百丈之内。“龙鼎碎后,地脉乱了。”曦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不是断了,是打结了。”徐赏心仰头:“打结?”“嗯。像一团被孩童胡乱扯过的绣线。”曦抬手,指腹掠过水面,那一片黑水顿时泛起涟漪,涟漪之下,竟有数道暗红纹路一闪而逝,如血管搏动,“秦州地底,本有九条主脉,贯通昆仑余脉与鲁水龙脊。如今七条缠作死结,两条逆冲而上,刺穿岩层,钻进山腹——你看见那些秃山了吧?不是人砍的,是地气倒涌,烧焦了根系,树便活不成。”徐赏心怔住,手指无意识抠进船板缝隙。她忽然想起北师城外那片寸草不生的赤土,当时只道是战火烧荒,原来底下早就在溃烂。“那……能解吗?”曦沉默良久,才道:“解 knot,需两把刀。一把削其表,一把剖其核。削表者,是李卿的人马,清宗门、设粮仓、立律令,把人从饿殍拉回灶台;剖核者……”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船楼二层那扇半开的窗,“得有人,亲手切开地脉死结的‘心’。”窗内,裴夏正伏案写信。墨迹未干,纸角已被他无意识捻皱。信封空白,未署名,也未封口,只压在砚台下,像一枚不敢寄出的胎记。他听见舱外师徒低语,却未起身。指尖摩挲着腰间剑鞘——那柄剑鞘早已褪尽朱漆,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铁骨,鞘口一道浅痕,是当年在庶州破庙里,被一块坠落的檐角砖砸出来的。那时他十六岁,背着半袋霉米和一只缺耳陶罐逃难,剑还没开锋,鞘先有了伤。如今剑已饮过三州血,鞘上的痕却比从前更深了。门外脚步声近了。不是徐赏心那轻快的步子,也不是曦惯常的沉稳节律——这脚步略拖,左足落地稍重,似有旧疾,又似心事太沉,压弯了膝踝。裴夏搁下笔。门被推开一条缝,安朗探进半张脸。他鬓角沾着几星墨点,左手提着个粗陶罐,右手攥着把晒干的野菊,花枝被捏得微微发蔫。“咳……那个,玉琼说船过藓河前要停半个时辰,补些净水。我顺手采了点药草。”他目光往案头一扫,迅速移开,把陶罐搁在桌角,“陈谦业新拨了三个医署小吏来船上轮值,说……说秦州今年秋瘟压得严,怕水里混了瘴毒。”裴夏点点头,伸手去拿罐子。安朗却没松手。两人手指在陶罐边缘轻轻一碰。裴夏指尖微凉,安朗掌心却汗津津的。那点湿意仿佛会传染,裴夏腕骨处皮肤一紧,像被蛛网黏住。“你手怎么这么烫?”裴夏问。“热的。”安朗嗓音有点哑,“船舱底下闷,火舱那边……漏了点热气。”裴夏笑了下,终于抽走陶罐。揭盖,一股清苦药气扑面而来,里面是碾碎的青蒿、捣烂的马齿苋,还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银杏叶——全是镇海才有的草药。他舀了一勺,就着冷水咽下,喉结上下滚动时,颈侧一道淡青色的旧疤若隐若现,形如弯月。安朗盯着那道疤,忽然问:“当年在麦州,你替我挡那一箭,箭镞是不是卡在这儿?”裴夏动作一顿。安朗立刻摆手:“哎,当我没问!我就是……见这疤长得像枚小月亮,怪好看的。”裴夏把空勺放回罐中,叮一声轻响。“好看?那你该看看李卿左肩那道。”他抬眼,眸色很淡,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从锁骨斜劈到胛骨,深可见骨,缝了十七针,线还是用金蚕丝绞的。他说那会儿刚拿下冠雀城,叛军夜袭,他单骑冲阵,把火油桶全扔进敌营——结果自己背上了火。”安朗愣住:“他……还跟你说这个?”“他没说。”裴夏垂眸,用指甲刮去勺底一点药渣,“是我昨夜巡舱,看见他脱了上衣擦药,自己瞧见的。”舱内一时寂静。只有陶罐里水波轻晃,映着窗外流动的山影,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安朗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喏,给你。”裴夏没碰。“又是什么?”“不是金纹裴夏。”安朗飞快道,“是……是玉琼给的。说是虎侯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共八块,让他路上分给‘最该得的人’。”他顿了顿,耳尖泛红,“我琢磨着,你救过我命,又帮过灵笑剑宗,还……还替李卿守过三日鲁水渡口,没让一具尸首顺流漂下去。这算不算‘最该得’?”裴夏盯着那布包,没拆。“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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