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看起来非常的狰狞。因为脖颈处的切口并不平整,更像是被某种细长的钝器生生打断的,筋骨连着皮肉,鲜血模糊。但即便隔着满面的污血,董崇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苗云山!他惊...玉琼没应声,只把酒葫递过去,指尖在葫芦底轻轻一叩,里头液体晃荡的声响沉而密,像雨打铜鼓。秦州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头,是烧刀子,却比烧刀子多一分清冽——是藓河上游采的野梨蒸酿,埋在青石窖里三年,连陈谦业尝过都夸“烈得有根脚”。他抹了抹嘴,目光扫过甲板尽头那几箱未启封的桐油木匣,匣面用朱砂画着灵笑剑宗的云纹剑徽,边角已有些磨损,显是颠簸久了。“船司交给你,不是信你。”秦州把酒葫还回去,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江风,“可玉琼,我问你一句——藓河七十二埠,哪一埠的漕工认得你?”玉琼终于抬眼。她站在舱门阴影里,半张脸浸在光中,半张脸沉在暗处,左耳垂上一枚银环微微晃动,映着江面碎金。“认得我的不多。”她道,“但认得这枚环的,够开三十六座仓。”秦州眯起眼。那银环他见过——不是寻常饰物,是藓河船帮旧年分舵主才准佩的“断流环”,环身刻七道斜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截断官粮私运的险局。七痕俱全者,百年不过三人。而玉琼耳上这枚,斜痕深而钝,边缘泛黑,像是被血浸过又擦净,又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无数次。“洪宗弼说你当年在藓河底下睡过三个月。”秦州忽然道。玉琼颔首:“水下凿礁,上面巡检司放狗搜,浮上来换气要掐准潮时。那时没名字,只叫‘七寸’——人腰以下七寸是命门,水下活命,也靠这一寸喘息。”秦州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所以你不是来接船司的,是来收账的。”玉琼也笑了,嘴角微扬,却不达眼底:“账本在玉宇楼地窖第三层铁柜,钥匙在裴夏枕头底下。他昨儿夜里翻来覆去,梦话都在念‘玉琼姐别拆我床板’。”秦州一怔,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江面一只白鹭,振翅掠过嶙峋绝壁。笑罢,他忽然敛容:“玉琼,幽南战后,藓河新设十三个稽查口,全归兵部直管。你若真要收账,就得先过他们手里的铁尺——量船、量货、量人。量错了,扣船;量多了,赔命。”“我知道。”玉琼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亮,“这是十三个稽查口主官的生辰八字、妻儿名讳、宅邸朝向、每月初五必去的酒肆、乃至哪日咳嗽哪日小解——连他们养的狗叫什么,我都记了。不是为算计,是为知道他们怕什么。”秦州没接那册子,只盯着她:“那你最怕什么?”玉琼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耳上银环,动作极轻,却像抚过一道旧伤:“怕账算不清。怕有人该得的,没拿到;怕有人不该拿的,拿了两次。”江风陡然转急,卷起她鬓边一缕灰白发丝。秦州这才发觉——她不过三十出头,两鬓竟已有霜色。不是染的,是生生熬出来的。这时裴夏拨开舱帘钻出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包,头发乱翘,衣领歪斜,一见两人便嚷:“哎哟两位大人聊正事呢?那我是不是该回避?”说着作势要退,却被秦州一把拽住后领。“回避?”秦州冷笑,“你枕头底下那把钥匙,再不拿出来,玉琼今晚就拆你床板——连同你藏在褥子夹层里那三十七张欠条,一张不落。”裴夏脸一垮:“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你昨儿半夜啃干饼,渣子掉进褥子里,今早我路过你舱房,听见玉琼蹲那儿抖床单。”秦州松开他衣领,拍了拍,“起来,带路。玉宇楼的地窖,我还没进去过。”裴夏蔫头耷脑往前走,嘴里嘟囔:“早说啊……我还以为能藏到秋收呢……”玉琼跟在后面,脚步无声。经过徐赏心身边时,她顿了一瞬,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姑娘手里:“路上风硬,含两粒陈皮糖,顺气。”徐赏心低头一看,布包一角绣着细小的船锚——和玉琼耳环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她抬头想道谢,玉琼却已转身,背影融进船舱幽暗里,只留下一句极淡的话:“别告诉裴夏我给过你糖。那小子,见谁给糖,都要记账。”徐赏心攥紧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糖块,忽然想起裴夏昨夜伏案写东西,烛火摇曳中,他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浅疤——弯如新月,不深,却贯穿整条筋络。当时她随口问起,裴夏只笑着用袖子遮了:“小时候练剑,自己划的。师父说我心太急,剑尖总往自己身上偏。”现在想来,那疤的位置,恰好是握剑时虎口发力最狠的地方。船行至鲁水中段,两岸山势愈险,江面骤窄,水流轰鸣如雷。前方忽现一片白雾,浓得化不开,裹着湿冷寒气扑来。船工们纷纷停桨,老舵手拄着乌木杖立在船头,皱纹里嵌着盐霜,嘶声道:“雾起得邪——这地方,十年不遇三回!”裴夏却眼睛一亮,拨开人群挤到船头,指着雾中隐约起伏的轮廓:“看!那是‘铁脊滩’!雾散了就能见滩上石碑——上头刻着‘藓河之喉’四个字,是百年前第一任船司使亲手凿的!”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一阵异响——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倒像无数枯枝在石上刮擦,簌簌、簌簌、簌簌……紧接着,雾里浮出几点幽绿微光,飘忽不定,忽明忽灭。“鬼火?”徐赏心脱口而出。玉琼脸色骤变,一步踏前将徐赏心拽到身后,左手迅速掐诀,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她声音绷得极紧:“不是火。是‘磷甲蜉蝣’——只在腐骨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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