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考察(2/3)

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标注：“这是我带卫民改的第一台车。那时候没图纸，我就拿粉笔在地上画；没零件，就用废铁片敲打；没量具，拿麻绳当卡尺，拿稻草当游标……”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可再难，也没现在难。以前是缺东西，现在是缺心。”李哲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铜质徽章，巴掌大，正面铸着麦穗环绕的齿轮，背面刻着“四季青·万庄机务队”字样，边缘还带着出厂时的细毛刺。“孙师傅，这不是聘书，是契约。咱们签的不是合同，是跟这片地的约定。您若点头，明天起，机务队所有工人薪资上浮百分之四十，按季度发放；每人配发新工装、劳保鞋、防噪耳塞；维修技师享受职称津贴，每年带薪进修十五天。”孙保柱接过徽章，拇指摩挲着麦穗纹路，忽然问：“李总，您知道为啥我十年没升职吗？”“听说您拒绝过三次调去农业局做技术督导的机会。”李哲答。“不全对。”老人摇头，“第一次，场长让我去管配件仓库，说‘你懂行，管得住’。我没去。仓库那地方，油料掺水，滤芯造假，我管住了，等于断了别人财路。第二次，让我兼管供销科账目，我算了三天，发现去年少报了八万两千斤化肥损耗，追查下去，牵出三个人。我交了报告，当晚就有人往我家门口泼粪。第三次……”他停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搪瓷杯，杯身印着“先进生产者·1983”，杯底裂了道细纹，用银丝细细锔过，“那年我修好了瘫痪半年的联合收割机，抢收完最后一块麦地。场部发奖状，我领了，杯子却摔了。他们说我手抖，其实是气得攥太紧。”他把杯子放回布包，“我不争官，只争个理。理在哪，我就在哪。”李哲深深吸了口气，朝孙保柱鞠了一躬。不是礼节性的，是九十度，腰背绷得笔直。孙保柱没躲，也没扶，只把那枚徽章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服下隐约凸起一块硬物——是常年佩戴的怀表，表盖上也刻着麦穗。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闯进来，领头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肚子顶着裤腰带，手里摇着把蒲扇：“哎哟，这不是李总嘛？大清早的，视察得这么勤啊？”他视线扫过孙保柱胸前的徽章，扇子停了一瞬，又笑起来，“孙师傅，您可别被忽悠喽，咱国营单位，人事任命得走组织程序，哪能私人授衔？”李哲认得他——供销科科长周德海，李卫民口中那个“背地里有人撑腰”的人。“周科长。”李哲没接话，只朝他微微颔首，“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核对几笔账。去年十月二十八日，采购柴油二百吨，单价显示为三千九百元，可入库验收单注明实收一百九十吨，缺损十吨。按合同，缺损部分应由供应商补足或扣款。可财务账上，这笔钱全额支付了。请问，多出来的十吨油，进了谁的油罐？”周德海扇子猛地一收，扇骨“啪”地敲在掌心：“李总，您这话说得可不对。那是运输途中自然挥发，气象局都有证明！”“气象局证明上写着‘当日平均气温23c，相对湿度65%’，这个温湿度条件下，柴油挥发率不超过千分之零点三。”李哲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数据表格，右下角盖着农业局技术科鲜红印章，“折算下来，挥发量不应超过六公斤。周科长，您觉得，六公斤和十吨，哪个更接近科学？”周德海脸色霎时涨成猪肝色，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身后两个随从下意识退了半步。“还有，”李哲声音依旧平稳，“前天下午三点，您让保管员从配件库提走二十套‘东方红’专用离合器片，说是给场部领导试用的新品。可我查了出入库登记——这批货上周刚到，包装箱上印着‘河北邢台农机二厂·1987年12月生产’，可箱内实物标签却是‘1983年7月·邯郸配件厂’。同一厂家，五年产期差，钢号标号不一致，热处理工艺也不符。周科长，这种货，您敢往领导车上装？”空气凝住了。连那只黄狗都停止了摇尾巴。孙保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周科长，去年麦收，我徒弟小刘修那台抛锚的收割机，用的就是你批的离合器片。他装上去试车，刚挂三档，离合器壳体炸了，飞溅的铁片削掉他半截耳朵。现在他还在卫生所躺着，没评上工伤——因为你说‘配件质量没问题，是他技术不过关’。”周德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李哲弯腰捡起那把蒲扇，轻轻拂去扇面上的浮土，递还给他：“周科长，扇子拿好。今天不谈账，只请您记住一句话：万庄农场的地，埋过烈士的骨，流过老农的汗，养过三代人的命。它不姓李，不姓周，它姓万，也姓公。谁想在这片地上伸手捞钱，得先问问地下的根，答不答应。”周德海没接扇子，转身就走，肥厚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仿佛怕背后射来冷箭。李哲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外，转向孙保柱：“孙师傅，您刚才说‘理在哪，我就在哪’。现在，理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您愿不愿意，帮我们把这片地的根，重新扎牢？”孙保柱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木案下抽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走到那台手扶拖拉机旁，蹲下，撬开变速箱盖。油渍顺着指缝往下淌，他随手抹在裤腿上，动作熟稔得像呼吸。过了足足两分钟，他直起身，把那枚铜徽章郑重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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