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遣返,更不得通报西凉官府——我要让李乾知道,他儿子在庆兴城每多被骂一句‘卖国求荣’,我大梁在河湟就多收留一支流民;他朝堂上每贬一员亲梁大臣,我中京城就多赐一座宅院、一份俸禄,写明‘待西凉贤士来归’。”白圭凛然:“王爷这是……纵其溃散?”“不。”齐政摇头,笑意清冽,“是助其溃散得更快、更彻底。李乾要造一把利剑,我就帮他磨;他想铸一口铁棺,我就替他钉上第一颗钉。等他把所有能信的人都逼到墙角,把所有能战的兵都调去石门峡,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把所有能烧的柴都堆成火堆——那时,他才会发现,他亲手点燃的烈焰,烧尽的不是大梁,而是他自己脚下最后一寸立足之地。”宋溪山忽道:“若他临阵收手呢?”“他不会。”齐政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如古井,“他若收手,便是认输。认输之后,西凉上下只会更恨他——恨他不敢搏,恨他拖累全族,恨他让李仁孝白白背上骂名。而李仁孝若因此翻身,他这个父皇,便真成了西凉李氏最大的罪人。所以他只能向前,一步都不能退。”白圭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原来如此……难怪陛下召王爷入宫那日,只问使臣姓名,却不问对策。因陛下早知,此事无需急策,只需静观——观李乾如何把自己逼上绝路,观慕容廷如何把北渊残局越搅越浑,观李仁孝……如何在万众唾骂中,把那副‘奉天讨逆’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齐政点头,回身坐下,提起茶壶续满四盏:“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并非调兵遣将,而是替李仁孝,铺一条暗路。”聂锋寒抬眼:“暗路?”“嗯。”齐政推过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漆印上赫然是镇海王府的螭龙纹,“明日一早,由百骑司快马送出,经青海道,绕过西凉哨卡,直抵睿王府密室——信中只有一句话:‘春王安否?政托故人,备酒三十坛,待君凯旋。’”白圭一怔:“这……这不是等于告诉李仁孝,王爷已洞悉一切,且默许他按父皇之计行事?”“正是。”齐政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眸光湛然,“他需要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演戏。他骂得越狠,我便越信;他闭门越久,我便越候;他装得越像亡国弃子,我便越要让他明白——这天下,有人看得懂他每一处颤抖的指尖,每一滴未曾落下的泪,每一次在父皇怒喝下伏地时,脊椎绷成的那道倔强弧线。”宋溪山喃喃:“这……这比千军万马还重。”“是。”齐政饮尽盏中茶,茶汤滚烫,他却面不改色,“情义二字,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缀饰,而是生死关头,唯一能凿穿高墙的凿子。李乾用权力把儿子钉在耻辱柱上,我就用情义把那根柱子,悄悄换成通天的梯。”聂锋寒久久未言。他盯着那封火漆信,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悬在粮仓横梁上,脚下是呼啸的北风,头顶是将塌的仓顶,而远处雪地里,父亲仰头望着他,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的麻绳,却始终没有抛上来。——因为父亲知道,那根绳子,必须由他自己系紧。此刻,这封信,便是齐政抛来的第二根绳。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火漆微温的表面,像触到一段正在燃烧的、滚烫的真相。花厅内烛火轻跳,映得四张脸庞明明暗暗。窗外,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却已隐隐裹着一丝化雪的湿意,悄然渗入窗隙,拂过案头未干的茶渍,也拂过聂锋寒腕上那道早已淡去、却从未消失的旧疤。同一时刻,庆兴城睿王府后园,枯梅枝头,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半轮清冷的上弦月。府中书房内,李仁孝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却纹丝未翻。他右手搁在膝上,左手袖口微褪,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道细长旧疤蜿蜒如蛇,疤尾处,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他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掐进那点朱砂痣里。血珠沁出,一滴,两滴,无声坠落在《贞观政要》的“君臣鉴”三字之上,迅速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而炽烈的花。而就在他掐出血珠的同一瞬,西凉国主李乾的寝殿内,一盏琉璃宫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烛火猛地摇曳,将他俯身批阅奏章的身影,拉长、扭曲,最终投在墙上,竟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鹤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