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辞别尹仇,连常州城都没回,只带了两个随从,便乘快马直奔金陵。他是尹仇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使君既有托,他定要马不停蹄。从常州一路疾驰,抵达金陵时已是次日傍晚。盛夏时节,纵是傍晚,暑气也未全消。赵树跑得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中衣,黏膩不堪。但他毫不在乎,先在城西寻了处干净的客栈,安顿下随从和马匹,自己则强忍不适,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便直奔王肃家宅。他记得王肃家的住址,在城东南的崇仁坊一带。王肃这个小年轻,自从当年在固始县蒋乡调研回去后,因其踏实肯干、观察细致,加上兄长王瑰在赵怀安身边日益受重用,一路被提拔,如今已是政院工部郎中。但他没忘记赵树这个地方良吏,与赵树一直有书信往来,年节时还会托人捎带些金陵土仪,所以赵树是晓得王肃家大概位置的。当然,王肃也从赵树那边获得了很多一手的基层信息,双方实际上都彼此需要。不过,赵树从未亲自登门拜访过。崇仁坊内巷陌交错,两侧多是官员宅邸,门庭或显赫或清雅。赵树问了好几回路,才在一处有翠竹、门楣不算高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宅院前停下。门匾上写着“王宅”二字,笔力遒劲。此时天色已暗,坊内渐次亮起灯火。赵树站在门前,看着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忽然有些踌躇。自己一身风尘仆仆,两手空空,就这么贸然上门求人办事,似乎......不太妥当。以前自己在乡里,就算是请村正、乡老帮忙,也得提上两包点心、一壶浊酒,方显诚意。如今求到王肃这位政院郎中门上,虽说是旧识,但礼数不可废,更何况是求人疏通关系的大事。念及此,赵树转身离开。他在坊市尚未完全收摊的街角,找到一家果铺,精心挑选了一篮时鲜的桃李瓜果,又去酒肆打了两壶上好的金陵春酒。这才提着东西,重新回到王宅门前。深吸一口气,赵树抬手叩响了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打量着赵树,还警惕着看着他手上拎着的东西:“这位郎君,找谁?”“劳烦通禀,常州别驾赵树,特来拜访王肃王郎中。”赵树客气地说道,同时递上自己的名刺。老苍头接过名刺,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礼物,道:“请稍候。”说完便掩门进去通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只见王肃一身家常的细葛袍,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赵兄!真是你!快请进!”“王贤弟,叨扰了。”赵树连忙拱手,将果篮和酒递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王肃接过,笑道:“赵兄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看你这一头汗,定是赶路辛苦了。”他将赵树引入前厅,吩咐仆人上茶,又让人打来温水让赵树擦脸。一番忙碌,足见热情。“赵兄,你怎么突然来金陵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准备。”王肃坐下,关切地问道。赵树用湿巾擦了脸和手,感觉清爽不少,这才苦笑道:“贤弟,实不相瞒,愚兄此次是星夜兼程赶来,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然后,他便将常州奔牛埭放水不及、孟渎淤塞严重、灌溉漕运两难、尹仇决意彻底疏浚却苦无钱粮的情况汇报给了王肃。最后,他直言希望能通过其兄王瑰的关系,向度支司郎中光第疏通关节、争取拨款支持。王肃听罢,眉头渐渐蹙起。待赵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赵兄,孟渎之事,关乎常州民生漕运,确是要务。”“尹使君决心疏浚,也是为民请命的担当,小弟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却透出几分为难:“只是......赵兄,你让我通过家兄去寻董光第董郎中说项,此事......恐怕有些难处。赵树心下一紧:“贤弟,有何难处?可是瑰公那边不便?”王肃摇头:“家兄那边,我若去恳求,他念在我的情面与公事,或愿相助。难处在于董郎中此人,以及……………当下的风气。”他压低声音:“董郎中,是度支司的实权郎中,掌钱粮审批,精明干练,但也......颇为谨慎。”“他深得吴度支的信任,正因他处事有分寸。“如今大王整顿吏治,最忌官员私下勾连、请托办事。”“董郎中身处要害位置,之前又受了点牵连,其人身份更是敏感,如今更是如履薄冰。”“我与他,虽同朝为官,但分属不同衙署,平日并无深交,甚至有意保持距离,以免瓜田李下之嫌。”他看向赵树,目光诚恳:“赵兄,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此事若由我直接出面,或由家兄直接去找董郎中,显得太过刻意,且容易授人以柄。”“董郎中多半会公事公办,将皮球踢回流程,甚至可能因避嫌而更加严格。’说完,王肃又叹道:“如今我藩抵定东南,各处都是百废待兴,处处要钱。”“海港要疏浚,山路要开凿,军械要更新,官俸要发放......度支司压力巨大。”“常州孟渎疏浚虽重要,但并非火烧眉毛的事情。”“那董郎中即便有心,也需权衡轻重缓急,更要考虑吴度支的态度。没有十足的理由和把握,他岂会轻易点头?”赵树听得心不断下沉,但仍是抱着一线希望:“那......难道就毫无办法?”“贤弟,常州四十万百姓眼巴巴等着水灌田,漕船堵在埭下,尹使君和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啊!”看着赵树焦急而疲惫的面容,王肃心中不忍。他想起当年在固始县,赵树如何尽心尽力协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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