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袭人这个人,心思重,凡事想得远。她跟了宝玉,心里头就只有一个念头——宝玉好,她就什么都好。可宝玉偏偏是个不省心的,不爱读书,不爱上进,整日里在姊妹们中间混,跟黛玉亲亲热热,跟晴雯说说笑笑,就是不把正经事放在心上。袭人急,可她是个丫鬟,急也没有用。

    宝钗来了之后,袭人觉得心里头有了个依靠。

    宝钗劝宝玉读书,宝钗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宝钗劝宝玉少在诗社里厮混、多想想将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袭人想说却说不了的。她站在那个位置上,说着袭人心里的话,这让袭人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密谋,没有什么拉拢,甚至没有什么刻意的亲近。只是两个人想的一样,盼的一样,自然而然就站到了一起。袭人有时候觉得,宝姑娘要是做了宝二奶奶,这个家就有规矩了,宝玉也就有人管了。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可它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结实。

    后来她去王夫人跟前回话,说宝玉的事,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宝钗。她说宝姑娘如何如何周到,如何如何体贴,如何如何劝宝玉上进。她没有说一句假话,她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和实话之间,是能隔着一层意思的。

    王夫人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多了一些什么。

    袭人知道,那些话,王夫人听进去了。

    四

    金钏那件事之后,宝钗在府里的名声更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好。下人们说起宝姑娘,都是差不多的评价——和气,不摆架子,从来不挑毛病,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厨房的柳嫂子说,宝姑娘房里的丫头来领东西,从来没有额外要过什么,给什么就是什么,不像有些人,挑三拣四的。看园子的婆子说,有一回下雨天,宝姑娘路过角门,看见她没带伞,就让莺儿把自己的伞送了过来,自己顶着帕子跑回去的。连打扫庭院的粗使丫鬟都说,有一回她在宝姑娘跟前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盏,吓得脸都白了,宝姑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碎了就碎了,仔细别划了手”。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没有人觉得这是刻意的,没有人觉得这是有目的的。宝姑娘就是这样的好人,这是她的本性。

    可如果有人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宝姑娘的好,永远都是恰好在恰当的时候、恰好在恰当的人面前。她对厨房的柳嫂子好,是因为柳嫂子管着大观园的小厨房,各房的人都要从这里过。她对看园子的婆子好,是因为婆子们夜里巡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她对粗使的丫鬟好,是因为丫鬟们嘴最碎、消息传得最快。

    你给一个人好处,那个人未必会帮你说话。可你若给了所有人好处,所有人都会帮你说话。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因为你需要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心思,足够的时间,去经营每一份关系,去铺好每一块砖。

    宝钗做到了。

    而那些被她善待的人,在说起她的时候,总免不了要拿另一个人来比较。

    “林姑娘就不一样了,”厨房的柳嫂子压低声音跟人说,“有一回她想要一碗燕窝,她那丫头来取,那个脸色哦,好像我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也不是说林姑娘不好,就是……脾气大了些,不好伺候。”

    “可不是,”旁边的人接嘴,“林姑娘那张嘴,说话跟刀子似的,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有一回我在她门口说话声音大了些,她在里头就咳了一声,说‘外头是哪个,聒噪得很’。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林姑娘身子不好,心情自然就差些。”

    “身子不好归身子不好,可也不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啊。你看宝姑娘,身子也不是多结实,可人家什么时候给过脸色?”

    “人家宝姑娘是什么出身,林姑娘是什么出身?林姑娘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心里头苦,脾气自然就怪。”

    “话也不能这么说,寄人篱下的多了,也没见谁都跟林姑娘似的。你看宝姑娘不也是……”

    议论到这里,往往会被什么人打断,或者说话的人自己觉得不妥,讪讪地住了口。可那些话已经说出来了,那些比较已经做过了。林黛玉“小性儿”、“刻薄”、“难伺候”的名声,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下人们的嘴里传开了。

    没有人故意去害黛玉。没有人去王夫人跟前告状,没有人去老太太那里挑拨。只是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感受,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经历。而所有的感受和经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密不透风的东西,把黛玉裹在里面,让她越来越像一个孤零零的人。

    黛玉清高,不爱搭理这些人情往来。她觉得真心就是真心,假意就是假意,犯不着为了讨好人去做那些虚情假意的事。她不屑于去争,不屑于去抢,不屑于去跟任何人解释自己。她守着潇湘馆那一方天地,读书,写诗,弹琴,流泪,把所有的孤傲和脆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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