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读书人,何苦相逼”。

    张如圭一件一件地忍了,一件一件地签了字,一件一件地告诉自己:这是官场的规矩,大家都这样,我一个五品同知,能怎样呢?

    可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想起母亲站在皂角树下,想起自己少年时读的那些书——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的“与民同乐”,包拯的“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那些字句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隐隐地疼。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官。

    可是不做官,又能做什么呢?他已经四十岁了。除了四书五经和那些陈陈相因的时文章法,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经商,不会种田,不会任何一门手艺。他的全部价值,就是那一方五品同知的印信。没有它,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缠住了他,越缠越紧。

    三

    张如圭的官运,在他到任的第三年走到了头。

    那一年湖州发大水,苕溪决堤,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张如圭分管水利,堤防的修缮本来是他经手的事。可是前任同知留下的账目一塌糊涂,修堤的银子不知去了哪里,堤坝偷工减料,夯土不实,一场大水就冲垮了。

    上头派人来查。张如圭慌了。他知道堤防的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他虽然没有贪一文钱,可是他没有去查前任的账,没有去验堤坝的工,只是在公文上签了字。这就够了。

    他去找知府,知府说:“你自己顶下来,我替你周旋。”他信了。他在上报的公文里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失察,甘愿受罚。他以为知府会替他说话,会保他。

    可是参劾的折子上去之后,朝廷的处分下来得很快:革职,永不叙用。

    张如圭如遭雷击。他去找知府,知府不见他。他去找道台,道台的家人说“大人出门了”。他去找那个盐商,盐商说“你我素不相识”。

    他这才明白,他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扔掉。

    他回到湖州,把同知的官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那方铜印交还了吏部的差官,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他不敢回村去见母亲。他托人捎了封信,说自己“因公调任他处”,暂时不能回来。他怕母亲问他调到哪里去了,怕母亲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泪来。他更怕村里人指着他的背影说:看,那就是张如圭,被革了职的。

    他在府城赁了一间小屋,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过活。白天不敢出门,怕遇见熟人;晚上睡不着,对着油灯发呆。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会散。

    有时候他走过府衙门前,看见那些穿着补服的官员进进出出,皂隶喝道,轿子抬过,他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怨,是……饿。像一个饿鬼站在盛宴的门外,闻得到饭菜的香气,却怎么也进不去。

    他想回去。他想穿上那身官服,哪怕只是做一个九品巡检、七品知县,什么都行。他想重新坐回那张公案后面,听人叫他“大人”,看那些乡民跪在堂下磕头。那声音、那场面,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用的人,是个有身份的人。

    没有那顶乌纱帽,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日夜烧着他,烧得他坐卧不宁。

    四

    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张如圭正在屋里翻一本旧书——其实也看不进去,只是手里要拿点什么东西,才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捶破。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如圭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张如圭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个人——贾雨村。

    他和贾雨村是同科被参的难兄难弟。那一年湖州大水,贾雨村在相邻的府做知县,也因什么事被撸了官。两人在吏部候审时见过几面,谈不上交情,但同病相怜,彼此间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如圭兄,你还不晓得?”贾雨村把他拉进屋,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朝廷有了新旨意,准了起复旧员!就是说,咱们这些被革了职的,只要找对了门路,都能官复原职!”

    张如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起复。官复原职。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这两年来的灰暗日子。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变了调:“当真?”

    “千真万确!”贾雨村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吏部的文书都下来了,各省已经在办了。如圭兄,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张如圭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底捞了上来,一口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梦幻旅游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孤标傲世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孤标傲世并收藏梦幻旅游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