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之孝家的站在角门外,看着女儿林红玉穿过夹道,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初秋的风把回廊上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女儿的背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尾游进深潭的鱼。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别看了,”身后传来林之孝低沉的声音,“该回去了。”

    她没有动。

    “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得对不对?”她问。

    林之孝沉默了一会儿。他是荣国府的账房总管,管着几百号人的月钱和来往账目,在这府里当差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他此刻的表情,像一个把全部家当押在一注上的赌徒。

    “怡红院,”他一字一顿地说,“是这府里最好的去处,也是最险的去处。”

    林之孝家的转过身,看着丈夫。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是王夫人的命根子,是整个荣国府未来的指望。能进怡红院的丫头,将来最不济也是个姨娘的体面。但正因为人人都盯着这块肥肉,那里的水才最深,暗流才最急。

    “红玉这丫头,”林之孝说,“像你。”

    “像我什么?”

    “心里有数。”

    他说完就走了,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把棋局看透了的人。林之孝家的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慢慢跟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女儿林红玉已经站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正房的匾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里没有少女的天真,只有一个在奴才堆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东西——算计。

    二

    怡红院的日子,比林红玉想象中还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她每天卯正时分起来,给大丫头们打洗脸水,叠被子,扫院子,然后一天就没什么事了。宝玉身边的活儿被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几个人分得干干净净,连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都轮不到她。

    她就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做针线。耳朵竖着,眼睛转着,把这院子里的人情世故一针一针地绣进心里。

    她很快就摸清了这里的格局。

    袭人是明面上的一把手。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有多能干,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干。王夫人信她,贾母夸她,连宝玉都离不开她。但她真正的本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跪下去,什么时候该站起来。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晴雯是另一种人。她美,美得张扬,美得有攻击性。她的针线活是这院子里最好的,嘴皮子也是最厉害的。她骂小丫头的时候,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但林红玉看得出来,晴雯的厉害是浮在水面上的,看着吓人,其实一竿子就能打散。

    麝月是个吵架的高手,但轻易不开口。秋纹和碧痕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较着劲。还有四儿、芳官这些小丫头,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有几分脸面,其实连这院子的门道都没摸清。

    林红玉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心上,又在每个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符号——有的画圈,有的画叉,有的画了一条线。

    她给袭人画了一个圈,再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她爹教她的。她爹说,在这府里看人,不能只看这个人本身,要看这个人背后站着谁。袭人背后站着王夫人,王夫人背后站着整个贾府的规矩和体统。所以袭人动不得,也惹不得。

    晴雯背后站着贾母,但贾母年纪大了,这个靠山迟早要倒。所以晴雯看起来风光,其实脚下踩的是冰。

    秋纹和碧痕背后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拼命往宝玉身边挤。

    至于她自己,背后是爹和娘。她爹是账房总管,她娘管着各房各处的采买调度。这两把椅子放在府里不算高,但稳当,坐上去的人轻易不会摔下来。

    但光有稳当的椅子还不够,她需要一个机会。

    三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中要早。

    那天宝玉从北静王府回来,喝了点酒,歪在榻上要茶。袭人被王夫人叫去了,晴雯在里屋睡午觉,麝月去取衣裳,秋纹和碧痕去后院抬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林红玉坐在廊下,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听见宝玉在里面喊了一声“倒茶来”,声音懒懒的,带着醉意。她知道这会儿该谁去——谁都不该去,因为没有人。但她偏要去。

    她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走到茶房,沏了一碗枫露茶。她知道宝玉爱喝这个,知道要沏到什么颜色,放几颗冰糖,用什么温度的水。这些东西她来怡红院第一天就打听清楚了,像背课文一样记在心里。

    她端着茶碗走进去的时候,宝玉正闭着眼睛靠在枕上。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小丫头端着茶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我叫红玉,”她垂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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