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姐被派到尤二姐房里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半碗白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块揭不下来的伤疤。她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推门进去。

    尤二姐坐在窗前,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皙,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被水泡过很久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二奶奶,”善姐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该用饭了。”

    尤二姐看了一眼那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的米汤稀得像清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善姐已经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一页纸吹到了地上。

    那是尤二姐刚写了一半的信,写给贾琏的。信上说她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念,又说了几句想念的话,字迹细细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骨头。

    善姐没有回头帮她捡起来。

    这是尤二姐被王熙凤接进荣国府的第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前,王熙凤亲自到小花枝巷来接她。那天凤姐穿了一件青缎子袄,头上戴着赤金扁簪,脸上抹了脂粉,笑盈盈的,像个菩萨。她拉着尤二姐的手,一口一个“姐姐”,说早就该接你进来,是我不懂事,委屈了你。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拿手帕按了按眼角,那手帕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苏绣。

    尤二姐那时候是信的。她这个人,信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她信贾琏说的“你放心”,信王熙凤脸上的笑,信善姐这个名字。

    善姐。多好的名字。善良的善,姐姐的姐。王熙凤把这个丫鬟派给她的时候,笑着说:“这是我身边最妥当的丫头,让她伺候姐姐,我才放心。”善姐站在一旁,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像个影子。尤二姐看了她一眼,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说:“凤姐姐身边的人,我怎么好意思使唤。”王熙凤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时候尤二姐不知道,这个叫善姐的丫鬟,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两天,善姐确实还算周到。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尤二姐是个怕麻烦别人的人,能自己做的事从不开口叫人,所以两个人的相处倒也相安无事。善姐给她送饭来,她就安安静静地吃了;善姐给她倒水来,她就安安静静地喝了。她不挑食,不挑剔,不抱怨,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野草,尽量缩小自己,尽量不占地方,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不知道的是,善姐一直在观察她。

    善姐是个聪明人。在贾府这种地方,不聪明的人活不过三天。她跟了王熙凤五年,五年里见过太多人栽在凤姐手里,也学会了凤姐那一套——杀人不见血,刀刀都往软肋上捅。凤姐把她派到尤二姐身边,没有明说让她做什么,但善姐心里跟明镜似的。凤姐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好好伺候着”,另一句是“有什么动静,来回我”。两句加在一起,意思就全了。

    第三天,善姐开始试探。

    她送早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粥是温的,不是滚烫的,但也不算凉。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晚了,只是把碗放在桌上,站在一旁,等着看尤二姐的反应。

    尤二姐没有问。她端起碗,慢慢地喝了。

    善姐心里有了数。

    第五天,善姐故意没有来收碗。午饭的碗筷在桌上摆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她直接把新饭放在旁边,旧碗旧盘子堆在一起,油腻腻的,看着就恶心。尤二姐还是没有说什么。她吃完饭,把新碗也叠在旧碗上面,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拿起针线,继续绣她的香囊。

    善姐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了她一眼,回去跟王熙凤回话。

    “二奶奶,尤二姐那边,一切都好。”

    王熙凤正在算账,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善姐知道,这就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第七天,善姐第一次在饭食上做了手脚。

    不是明显的馊,也不是明显的坏,只是不太新鲜了。米饭是昨天的,重新蒸了一遍,口感发硬,带着一股陈味。菜是中午剩下的,炒青菜已经蔫了,颜色发黑,汤汁凝成了一坨。尤二姐夹了一筷子,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吃了。

    善姐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慢慢地在肉上磨。

    从那天起,尤二姐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剩的。早上的粥是昨天早上剩的,中午的饭是昨天晚上剩的,晚上的菜是中午剩的。善姐从不送当顿的新鲜饭菜来,她总是等到厨房的饭菜都凉了、剩了、没人要了,才去端一碗过来。有时候她去晚了,连剩饭都没有,她就端一碗白水,放在桌上,说:“二奶奶,今天厨房忙,饭晚些时候再送。”然后就不回来了。

    尤二姐饿过几次肚子之后,学聪明了。她开始在善姐送饭来的时候多喝一碗水,把米粒一颗一颗地数着吃,尽量让每一口都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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