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是贾琏新纳的妾,王熙凤的另一颗棋子。她和善姐不同,她是明火执仗的,一来就站在院子里骂,声音大得半个府都能听见:“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没过明路呢,就敢称奶奶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尤二姐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第三次终于捡起来了,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朱砂。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的味道很淡,有点腥。
善姐站在门口,听见秋桐在外面骂,嘴角微微翘了翘。她没有出去帮尤二姐说一句话,也没有关上门替她挡一挡。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像在看一出戏,一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秋桐骂完了,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海棠树叶子的沙沙声。
尤二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善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善姐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一把是钝的,一把是锈的,都没有锋芒,但都足够伤人。
尤二姐先低了头。
善姐在心里笑了一下。
第二十天,尤二姐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低烧,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善姐去回了王熙凤,王熙凤说:“请大夫来看看。”善姐说“是”,然后出去了。她确实去请了大夫,但请来的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刚从外地来的年轻大夫,开的药方不温不火,吃了三天,烧没退,人倒更虚了。
善姐每天按时煎药送药,碗碗都送到,碗碗都看着尤二姐喝完。但那药有没有用,她心里清楚。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把王熙凤交代的事做完,做好,做干净。
尤二姐喝了三天的药,烧没退,反而开始咳嗽。她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用被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到别人,怕给人添麻烦。被子上有血丝,淡淡的,粉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胭脂。
善姐看见了那些血丝,什么也没说。她把被子收走,换了一床新的,然后把脏被子送到浆洗房,路上碰见王熙凤的丫鬟平儿,平儿问她:“尤二姐怎么样了?”她说:“还好,就是有点咳嗽。”平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好好伺候着。”善姐说:“是。”
平儿是府里少数几个心善的人。她知道尤二姐的处境,也知道王熙凤的手段,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在王熙凤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尤二姐送一碗银丝挂面,或者一碟点心。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小心的,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的,生怕被人看见。
善姐看见过平儿偷偷送东西。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没有声张。她知道这种事不用她去说,王熙凤迟早会知道的。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给尤二姐送冷饭,送馊饭,送酸粥;在尤二姐问她要东西的时候,用软刀子把她怼回去;在尤二姐沉默的时候,用更深的沉默把她包围起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恨,不怨,不喜,不悲。她只是在执行。像一把刀,本身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王熙凤握着她的手,她就是杀人的刀;换一个人握着,她可能就是切菜的刀。刀不在乎自己杀了什么,刀只在乎自己够不够锋利。
她是锋利的。
第二十五天,尤二姐已经不怎么下床了。
她躺在床上,面朝着墙,背对着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干枯的、没有光泽的头发,像一把被太阳晒焦的稻草。她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善姐每天照常来送饭。饭放在桌上,冷了,馊了,她不管。尤二姐吃不吃,她也不管。她的任务是把饭送来,把碗收走,把门带上,回去复命。至于尤二姐吃没吃,吃了多少,会不会饿死——那不是她的事,那是尤二姐自己的事。
有一天,善姐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昨天的饭一口都没动。碗还是那个碗,粥还是那碗粥,粥面上的那层膜更厚了,颜色发灰,像一块抹布。
善姐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蜷缩着的尤二姐,什么也没说。她把碗收走了,换了新的饭来。新的饭和旧的饭没有区别,是一样的冷,一样的馊,一样的没有人会吃。
她知道尤二姐在绝食。她也知道尤二姐绝食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不想活了。
这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的职责是送饭,不是喂饭;是伺候,不是救命。尤二姐想死,那是尤二姐的事。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只能继续送饭,继续收碗,继续回去复命,继续说那句——“一切都好”。
第二十七天,尤二姐死了。
那天早上,善姐照常去送饭。她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咳嗽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