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到了。
楼梯间的墙上只有一扇门,铁皮门,漆面剥落得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上面落满了灰。我把手机举高一点,照着门牌号的位置——那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潦草:
“进来之前先敲门。”
我没有敲门。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短,三四步就能走完。走廊尽头是另一个房间,没有门,只有门框。手机的光照进去,能看到房间里有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我的卧室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我卧室的镜像。床的位置在左边,衣柜在右边,桌子和窗户的位置全部左右颠倒。像有人把我卧室的照片做了一次水平翻转,然后照着这个翻转的样子布置了这个房间。
我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床单是干净的,浅灰色的,和我床上的那套一模一样。枕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刚刚躺过。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我卧室的那面墙。灯光下,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插件显示的:
“这是第732张。”
732。门锁记录里的732。我猛地意识到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732次开门,是732次替换。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一年365天,两年是730天。732,比730多两次。多出来的两次,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一分和今早的六点十二分。
两年。732次。每一次替换,都会在这里留下一样东西。钥匙,纸条,照片。还有这部手机。
我打开手机的相册,里面全是照片。732张,每一张都是我卧室的那面墙。第一张拍的是白墙,干干净净。第二张也是白墙。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我飞快地往下滑,一张一张地看,墙面上开始出现变化。第100张左右,墙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第200张,裂缝变成了一扇门的轮廓。第300张,门开了一条缝。第400张,门半开着,门缝里有绿色的光。
第500张,门开着,门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门里,背对着镜头,面朝门的方向。她在往外走。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的姿势和我每次从门里走出来时一模一样——关节僵硬,动作缓慢,像是一个一个关节地在移动。
第600张,她走出了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第700张,她弯下腰,嘴唇凑近床上那个人的耳朵。那张照片的角度和我衣柜顶上的摄像头拍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从床上那个人的角度拍的。
这张照片,是躺在床上的人拍的。
她在被替换之前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第710张,第720张,第730张。第731张。第732张。
第732张照片拍的不是那面墙。拍的是一只眼睛。一只睁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人影,正弯腰凑近镜头。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就在刚才,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着的?我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但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闪光灯亮了一下,然后——
然后我站在这里。
在这个镜像的房间里,手里拿着这部手机,看着一张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的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这部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实时更新了一行字:
“第733次,将在凌晨两点进行。请做好准备。”
凌晨两点。
我老公说他凌晨两点到家。
他不是回来。他是被叫回来的。每一次替换发生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在场的人——一个能见证“我”哭着醒过来的人。而我老公,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见证者。每次他从“阳台抽烟”回来,看见我在被子里哭,他以为他看见了恐惧。但他看见的是替换。是两个“我”在交换位置的瞬间,其中一个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嚎啕大哭。
但哭的不是被替换的那个。
哭的是醒来的那个。
因为醒来的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几分钟了。几分钟之后,她就会忘记一切,变成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而另一个“她”,会躺在她的床上,用她的身体,过她的生活,直到下一次替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的那道疤正在发烫,烫得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烫的时候,就是快要被替换的时候。我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