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依次上前鞠躬。我退到一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侧边摆放家属答谢的位置。那里站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亲属,红肿着眼睛,不住地对前来鞠躬的人点头致谢。我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后面墙上。那里挂着一些放大的、周师傅生前的纪念照片。有工作照,有家庭合影,黑白的,彩色的,记录着一个普通人平凡的一生。
忽然,我的目光定住了。定在了墙上偏左上方,一张略微发黄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四个人,很年轻的周师傅和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并肩坐着,怀里各抱着一个婴孩,像是一对双胞胎。这应该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全家福。让我血液瞬间凝住的,是照片里那个年轻姑娘的脸。
那张脸……我绝对在哪里见过。不是似曾相识,是几乎一模一样!
圆润的鹅蛋脸,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挑,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饱满而柔和。尤其是那种神情,一种未经世事的、带着点娇憨的温婉。
我的呼吸窒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猛地想起,就在昨天,行政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叫苏晓。人事李姐带着她到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认人。那女孩,就长着这样一张脸!几乎就是这张黑白照片的彩色、鲜活、年轻了二十岁的版本!连笑起来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都分毫不差!
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我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周围低沉的人声、压抑的啜泣、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子都退得很远,模糊成一片空洞的背景噪音。只有那张照片,那张脸,在我视网膜上无限放大,清晰得刺眼。
是巧合吗?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可那不仅仅是五官的相似,是神态,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某种东西。而且,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看到……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老林。他果然也来了,站在最边缘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短袖衬衫,在满厅深色衣服的人群里,反而更显单薄寥落。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更不曾抬头去看墙上的照片。
我的目光回到照片上,又猛地转向老林。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惊悚凉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老林去世多年的妻子……会不会,和照片里这个年轻女人……有什么关系?不,这太疯狂了。周师傅的妻子,怎么会和老林的妻子长得一样?而且,苏晓又是怎么回事?
脑子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各种离奇的猜测、都市怪谈、前世今生的荒谬想法全涌了出来。我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带着香烛味的空气,再看向那张照片。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年代久远,我看错了?我悄悄挪动脚步,换了个角度,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没错。就是那张脸。而且,照片里女人坐着的姿势,怀里抱孩子的姿态,甚至头发挽起的样式,都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我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真人身上,是在……老林那里?我猛地想起老林桌上那个永远反扣的相框。难道……
告别仪式还在继续,家属致答谢词,声音哽咽。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张照片,和脑子里疯狂滋生的疑问占据。我想走近点看,又怕引起别人注意。我想去问问老林,但看着他木然孤立的身影,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缓缓往外移动。我随着人流出厅,脚步有些虚浮。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热浪扑面而来,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同事们在旁边低声议论着周师傅的病情,感叹着人生无常。我含糊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老林。
他走得很慢,落在最后,依然低着头,仿佛脚下的路需要他全部注意力去辨认。走到殡仪馆停车场相对僻静的一角,他停住了脚步,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那是一部很老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角,他用手指笨拙地划拉着。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急促的“滴滴滴”的短信提示音,从他手里传了出来。在空旷安静的停车场,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刺耳。那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类似某种系统提示的声音。
老林似乎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要按掉声音,或是查看信息。但他手指不灵,手机又旧,一下子没拿稳,手机“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上。
我和他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中间没什么遮挡。就在他慌忙弯腰去捡的刹那,我的视力很好,阳光又恰好以一个角度照在手机屏幕上,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亮起的屏幕上,那条刚刚弹出来的短信预览。
没有联系人姓名,只有一串没有保存的、普通的手机号码。
但预览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任务进度:80%
而那个号码的备注名……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