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不变,可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掌心生疼。
关羽的手猛然握紧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柄,指节噼啪作响。丹凤眼骤然睁开,冷光乍泄。张飞的拳头攥得骨节噼啪作响,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瞳仁里烧着两团烈火。“你说什么?你说谁是织席贩履之徒?”张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左丰的目光转向张飞,嘴角一动,笑了。那笑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余说你大哥是织席贩履之徒,怎么?说错了?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这话说出来,谁信?中山靖王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一百二十多个!隔了十几代,谁知道血脉传到哪里去了?这年头,道上随便走出来一个人,都敢说自己是汉室宗亲。朝廷要一个个查,怕是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张飞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去。“翼德!”关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铁闸,把张飞死死拦在原地。他的手按在张飞肩上,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可纹丝未动。张飞的眼睛瞪着左丰,瞪着那张一开一合吐出那些字的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左丰将这一切收在眼里,下巴抬得更高了,人也站得更直了。那根节杖在他怀里隐隐露出一截旄尾,白得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余在朝中替你们压了多少弹章,你们知道吗?余在朝中替你们说了多少好话,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一个人在台上唱戏,唱到最得意处,恨不得全场的人都听见。“你们以为朝廷缺了你们就打不了仗了?你们以为天子离了你们就坐不稳天下了?余告诉你们,朝廷不缺你们这样的人。天下不缺你们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从关羽脸上移开,从张飞脸上移开。目光在帐中横扫了一圈,又落回孙原脸上。
“孙府君,余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府君若不给余一个满意的交代,余回京之后,必在天子面前一一奏明。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这些罪名,够府君喝一壶的。还有这些人,这些跟着府君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帐中安静得像一座河底的石碑,立在深水中,四面只有幽幽的水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原脸上。孙原坐在主位上,紫狐大氅搭在肩上,垂在身侧,像一座沉年未动的山。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他看着左丰,看着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仲康。”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
许褚没有动。
“仲康。”孙原又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把刀从鞘里缓缓拔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慢,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一条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每个人的心里,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左丰没有意识到危险。他还在笑。那笑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一幅画,挂在墙上,挂在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
许褚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的手从刀柄上弹起来的那一刻,大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在烛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像一道闪电,撕裂了帐中沉闷的空气。那声音不是刀锋破风的声音,是刀鞘崩开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齐齐一晃。
“仲康——”孙原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可那声音被那道刀光淹没了。
左丰的笑凝固了。不是凝固在脸上,是从骨子里冻住了。他看着那道刀光,看着那柄大刀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银色的鹰,从天而降,扑向猎物。
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那根节杖。可他什么也来不及说了。他什么也来不及做了。
刀光落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那是刀锋切过血肉的声音,像有人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口子,嘶的一声,很轻,很脆,像撕开一匹布。可那声音落在这安静的帐中,像一声惊雷,炸得每个人心头一震。
左丰的头颅飞了起来。
那头颅在空中翻了两翻,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球,在烛光中滚过一道弧线。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喷得有一人多高,喷溅在帐顶,喷溅在舆图上,喷溅在那些围坐的诸将身上。血腥味在帐中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左丰的身子还站着。那身子还握着节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可那雕塑的顶上,什么都没有了。那根节杖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竹节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块玉。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帐中,像一座山塌了。
节杖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孙原的案前。旄尾的白毛被血染红了,红得像一杆旗。
帐中死寂。
许褚站在原处,大刀还握在手中,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