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荀攸将竹简放回案上,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坐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烛火稳住了。炉中的烟重新聚拢,袅袅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说话。

    许褚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帐帘。他看着那片粗布在风中慢慢停止了鼓动,垂在那里,像一块墓碑。他的手还在刀柄上,攥着,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帐中,像有人在掰断一根根枯枝,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仲康。”孙原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许褚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应声。他的眼睛还盯着帐帘。

    荀攸抬起头,看了许褚一眼,又看了孙原一眼,没有说话。张合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划着。高览不经意地将佩刀往身侧挪了挪,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太史慈将弓囊的系绳又紧了一遍,那根牛皮绳绷得像要断了。

    “仲康。”孙原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许褚终于动了。他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一根一根地松,像松开一只不肯放手的鹰。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痕迹。他转过身,看着孙原。

    “府君。”他说。

    电光石火间,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冷风席卷而入,灌得帐中烛火齐齐一晃,博山炉中那袅袅升起的烟被吹散了。左丰站在帐门口,节杖在手,面沉似水,眼神像淬过毒的针。

    帐中诸将皆是一怔,甲叶相碰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典韦的手按上了双戟,太史慈的手指勾住了弓囊的系绳,张合的刀鞘往身侧斜了斜。关羽的丹凤眼彻底睁开了。张飞的拳头攥得骨节噼啪作响。赵云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孙原脸上,像在等他说话。刘备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左丰,目光里有痛,有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冷。

    左丰大步走回帐中,节杖往地上一顿,那一声“咚”沉着闷着,像有人拿石头往枯井里丢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从典韦到许褚,从张飞到关羽,从赵云到张合,从高览到太史慈,从刘备到张鼎,最后落在孙原脸上。

    “孙府君。”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用刀尖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刻着。“府君方才说不要余这样的朋友,余认了。府君方才说那些弹章是天子替府君挡着的,余也认了。可府君不要忘了,余手里这根节杖,是天子的节杖。余这个人是天子的人。府君今日对余无礼,就是对天子无礼。对天子无礼是什么罪名,府君心中清楚。”

    节杖往地上一顿,又是一声“咚”。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帐中,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左丰的目光转向帐中诸将,从一个个面孔上扫过,像冬天的北风刮过荒原,什么也没留下。那目光里有一种透骨的漠然,不是不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你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杀几个黄巾贼寇,就以为自己是国家的功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余在雒阳城中见过的人无数,像你们这样的武夫,余见得多了。打几仗,杀几个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们以为朝廷缺了你们就打不了仗了?你们以为天子离了你们就坐不稳天下了?余告诉你们,朝廷不缺你们这样的人。天下不缺你们这样的人。”

    典韦的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烧着两团烈火,他攥着双戟的戟杆,攥得指节咯咯作响。许褚的眼睛一直盯着左丰,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嘴,盯着那张一开一合吐出那些字的嘴。他的手又攥上了刀柄。

    “余在朝中替你们压了多少弹章,你们知道吗?余在朝中替你们说了多少好话,你们知道吗?你们这些人,在战场上卖命,朝廷给你们粮饷,给你们官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们还想要什么?还想要朝廷把你们当功臣?还想要朝廷把你们当忠臣?还想要朝廷把你们当——”左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你们这些人,配吗?”

    帐中安静得像一座坟。

    刘备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费力的事。灰色的深衣上那道干了的血渍在烛光里暗得像一块锈。他看着左丰,目光里有痛,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那不是暴怒,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把刀被人从心口拔出来,血还没流出来,刀尖上还带着体温。

    “左黄门。”刘备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石板上刻下来的。“备有一事请教。”

    左丰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请教?”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逗一个孩子。“你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跟余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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