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出去。他们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们。

    张鼎站在雪地上,望着张合和高览的背影,望了很久。风吹过雪地,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那面绣着“褚”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用金线绣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荀攸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马,望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

    “校尉,还有一事。”

    张鼎看着他。“什么事?”

    “军粮。”荀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虎贲营的粮草只够吃十日。褚飞燕围而不攻,就是在等我们粮尽。十日之后,粮尽了,士气就没了。士气没了,这一仗就不用打了。”

    张鼎沉默了。

    他知道荀攸说的是对的。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没有粮草,再强的军队也撑不了几天。汉代军粮以粟、麦为主,辅以菽、黍。行军作战需征调民夫运粮,粮道是战争的生命线。虎贲营的粮草从邺城运来,经魏县、曲周,再到这里。粮道绵延二百余里,沿途多平原,防守困难。褚飞燕若分兵一支,切断虎贲营的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荀攸道,“必须在褚飞燕断我们的粮道之前,先断他的粮道。”

    荀攸目光很平静,如一面磨平的铜镜。

    张鼎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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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合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山谷,望了很久。

    武安城西的山谷在本地人口中叫作“蛇盘谷”,因官道在谷中蜿蜒如蛇而得名。谷口朝东,宽约五十余丈,两侧山壁陡峭,高逾百尺,山壁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张死人脸,白得没有血色,白得让人心里发毛。积雪在日间化了一些,到了傍晚又冻住了,结成一层薄冰,冰面光滑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那光落在冰面上,红惨惨的,像淌了一地的血。

    山谷深处,隐约可见火光,是褚飞燕的粮草大营。

    张合穿着一身铁甲,甲片厚重,是标准的汉代札甲,甲片呈长方形,用牛皮绳编缀在一起,一片叠着一片,像鱼鳞一样覆盖着他的胸背和肩膀。甲片是铸铁锻打而成的,表面呈暗沉的青灰色,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的铁色,亮晶晶的。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泥垢和暗红色的渍迹——那是血,洗过很多次,总也洗不干净,就那么渗在牛皮绳和甲片的缝隙里,像是什么人留下的印记。

    铁甲压得他肩膀下沉,肩胛骨处隐隐作痛。他已经穿了整整一天的甲,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十几个时辰不曾卸下。甲片贴着深衣,深衣被汗水浸透,又冷又湿,像一块浸了水的麻布贴在后背上。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鞘口镶着一圈铜箍,铜箍已经磨得发亮,泛着暗沉的光泽。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有些地方已经磨断了,露出底下的木柄,木柄乌黑发亮,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那是汗水和手泽年深日久浸润出来的。

    他的脸很瘦,瘦得像刀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可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常年征战,风餐露宿,昼夜奔波,把人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像河水磨石头,磨到最后只剩下最硬的核,其余的都被冲走了,不知冲到了哪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可那亮光底下,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潭水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那双手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从来没有洗干净过。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铁,摸上去粗糙得很,像是树皮。他的坐骑是一匹黑色的战马,高七尺有余,膘肥体壮,鬃毛浓密,在暮色中像一团墨。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那气一出来就凝成了霜,挂在马唇边的胡须上,亮晶晶的。

    高览在他身侧,也是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骑一匹黄骠马,马色如黄云,四蹄粗壮,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蹄印,像一朵一朵的花,开在雪地上,白的花,黑的印,说不清哪个更沉。高览的脸很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短髯,像钢针一样扎着,一根一根的,硬邦邦的,连风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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