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从清韵小筑到邺城郡府,不过几里路,可这路,孙原走了大半个时辰。不是马车慢,是他走不动。身子越来越差了,走几步就喘,站久了就晕,连坐在这马车里,都觉得颠得骨头疼。

    流民要安置,田土要丈量,赋税要核定,伤兵要抚恤。

    那些事不会因为他病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有人替他做完。

    马车在郡府门前停下。车夫掀开车帘,心然先下了车,伸出手来扶他。

    孙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里出来。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他站在郡府门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块匾额。

    魏郡太守府。

    那五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郡府里很安静。廊下的吏卒看见他,慌忙行礼。

    他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过前堂,走过中庭,走到后堂。后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议事。

    沮授坐在左边,一身素色长袍,衣袂飘飘,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而威严的气息。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声说着什么。田丰坐在他旁边,面容清癯,目光如炬,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的坚定。

    审配坐在田丰对面,身量高大,面容刚毅,浓眉下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有力。华歆坐在右边,一身深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

    射坚坐在他身后,身量不高,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很轻。臧洪坐在射坚旁边,袁涣坐在最下首。

    孙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主位上坐下,心然站在他身后,垂手站着。

    目光扫过众人,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诸君,”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华歆摇了摇头:“府君言重了。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沮授也点了点头:“府君安心养病,魏郡的事,有我们在。”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诸君在,我自然无忧。”

    然后他问了这几日的事。华歆一一作答——流民安置了多少,田土丈量了多少,赋税核定了多少,伤兵抚恤了多少。他说得很详细,很准确,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沮授在一旁补充,田丰偶尔插话,审配点头附和。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魏郡的民生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那些流民正在一点一点地归田,那些伤兵正在一点一点地痊愈。一切都很好。

    孙原听着,点了点头。

    可那些藏在深处的暗流,正在涌动。

    左丰走之前,在邺城住了十几天。那十几天里,他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见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查得很细,比任何人都细。

    可他没有查出来的,不是孙原的罪证,而是孙原的破绽。那个年轻人,做事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无处下手。可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干净的人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有些话,不需要明说。有些东西,比罪名更致命。

    他在邺城的那十几天里,见过很多人。他见过沮授,见过田丰,见过审配,见过崔林,见过那些在魏郡有头有脸的冀州士人。他没有道孙原的坏话,没有说朝廷要查孙原,没有说天子对孙原不满。

    他只是说,陛下很看重孙府君,很看重魏郡,很看重冀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态度很谦和,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看,一直在量。

    他见沮授的时候,是在驿馆的堂屋里。沮授一袭素袍,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神色从容。

    寻常时节,以左丰小黄门的身份,便是寻常太守也很难相见,何况是沮授这般六百石的身份:“沮君在魏郡,辛苦了。”

    沮授自然看得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分内之事。”

    左丰点了点头,又问:“沮君是冀州人?”

    沮授微微颌首,拱手称是。

    左丰笑了笑,淡淡道:“冀州出了不少人才。沮君便是其中之一。”

    沮授一边应喏,一边垂立,不卑不亢。

    左丰看着他,忽然问:“沮君以为,孙府君如何?”

    沮授的手顿了顿。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左丰看见了。他放下茶碗,看着左丰,目光很平静。

    “府君是好官。”

    左丰点了点头,又问:“好在哪里?”

    沮授捻了指尖袍袖,低声道:“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这些事,换一个人,未必做得来。”

    左丰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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