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已冷得紧了。

    张梁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官道向东而行。那马瘦得肋条根根分明,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是随时要散架。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死人——事实上,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早已是个死人了。广宗之战,官军斩获无数,那颗被挑在枪尖上示众的“人公将军”首级,至今还挂在邺城城头,风吹日晒,早已辨不出模样。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三个从广宗城下那场屠杀中逃出来的太平道信徒。他们没有问张梁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如同过去那些年一样,张梁走到哪里,他们就走到哪里。这是他们最后的忠诚,也是张梁最后的慰藉。

    从冀州到青州,要走十来天。

    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的田野。战乱之后,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大片良田无人耕种,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宛如这大地上长出的白发。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看见张梁一行人,先是警惕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又慢慢地靠过来,伸出干枯的手——那手宛如枯柴,皮包着骨头,指甲里满是泥垢。

    张梁没有说话。他从马背上解下一袋干粮,扔给他们。那几个流民扑上去,抢作一团,连袋子都撕破了,干粮滚了一地,他们趴在地上捡,宛如狗一般。

    张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广宗城下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也曾经有父母、有妻儿、有田地、有家。他们跟着他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堆成那座京观,可活着的,还是活不下去。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

    身后的随从低声问:“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梁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青州。”

    随从没有再问。他知道青州有黄巾军,有大帅司马俱,有徐和,有臧霸。那是如今黄巾军势力最大的地方,雄踞青州徐州之间的广阔空间,官军力量最薄弱,朝廷鞭长莫及。

    可他也知道,青州黄巾军的那些大帅们,未必还记得张梁这个人。

    他们跟着大贤良师造反的时候,张梁是人公将军,是大贤良师的亲弟弟,是太平道三大首领之一。可如今呢?大贤良师死了,张宝死了,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这个“人公将军”,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罢了。谁还会听他的?谁还会认他?

    张梁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向前走。向东,一直向东。

    风吹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广宗之战留下的。他没有死,可他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青州能做什么,不知道司马俱会不会见他,不知道那些曾经跟着他的人还愿不愿意听他说话。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梁想起大哥。想起大贤良师临死前的样子——那张清瘦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枯瘦的手。大贤良师握着他的手,说:“梁弟,你们要撑下去。太平道不能灭。”

    他撑了。可他没有撑住。

    他又想起二哥。想起张宝在下曲阳城头的样子——那道孤绝的身影,那一身血染的战袍,那双烧着烈火的眼睛。张宝说:“三弟,你走。我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仿佛他要挡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雨。

    张梁的眼眶有些红。他没有哭。他只是加快了马鞭,在寒风中疾驰而去。

    并州,太行山。

    张宝比张梁走得更远。他要翻越太行山,进入黑山军的领地,去找张牛角、褚飞燕那些人。

    太行山的山路崎岖难行,冬日的山风如刀割,吹得人脸皮发裂。张宝骑着一头驴,裹着一件破旧的麻衣,头戴一顶斗笠,低着头,缩着脖子,宛如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广宗之战留下的。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是被官军的刀削去的。伤口早已愈合,可每到阴天,那断指处便钻心地疼。

    他没有随从。那三个跟了他多年的亲卫,都在广宗城下死了。一个替他挡了一箭,那箭从后背穿入,从前胸穿出,箭头还带着血。一个被乱刀砍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面“张”字大旗,旗杆断了,旗面被鲜血染红。一个在撤退时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翻山越岭,一个人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要去找张牛角。张牛角是黑山军的首领,是黄巾军中最有威望的大帅之一。他手下有褚飞燕、杨凤、张白骑、苦酋等一众宿将,部众号称百万,雄踞太行山脉,连朝廷都不敢轻易招惹。

    张宝认识张牛角。当年大贤良师在巨鹿传道的时候,张牛角曾经带着几百个信徒来投奔,大贤良师对他很是器重,说他是“黄巾之柱石”。后来黄巾起义,张牛角回到博陵,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渐渐发展成了黑山军。这些年,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归大贤良师指挥,可毕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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