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了,不想再死人了。他们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看着张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很深的、宛如藏了很久的疲惫。那疲惫宛如一层厚厚的灰,覆在他身上,覆在他心上,覆在每一个他走过的日子里。

    “你们三兄弟,把大贤良师留给你们的遗产毁掉了。几十万大军,十几年的心血,一朝之间,灰飞烟灭。你们是大贤良师的兄弟,可你们也是害死他的人。如果不是你们打了败仗,大贤良师不会病死——他是被你们气死的。”

    张宝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宛如这山间的雪。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衣角几乎要被攥破。

    张牛角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堆篝火,望着那火苗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望着那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散在夜风里。

    褚飞燕走到张宝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地公将军,你走吧。”

    张宝抬起头,看着褚飞燕。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褚飞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

    没有人拦他。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他的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宛如踩在刀尖上。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身后,篝火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山路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看见那三个随从还在等着。他们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张宝骑上驴,回头望了一眼黑山。那座山在黑夜里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大地上,沉默着,蛰伏着。山腰处隐约有几盏灯火,宛如星星,又宛如眼睛。

    他想起大哥。想起大贤良师临死前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枯瘦的手。大贤良师握着他的手,说:“宝弟,你们要撑下去。太平道不能灭。”

    他撑了。可他没有撑住。

    他又想起三弟。想起张梁在广宗城下的样子——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张梁说:“二哥,你先走。我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宛如他要挡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雨。

    张宝转过头,向前走去。他没有去青州,没有去兖州,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只是骑着那头瘦驴,在漆黑的夜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青州,临淄。

    张梁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没有什么暖意,宛如隔着一层薄纱。临淄城外的田野上,到处是流民,密密麻麻的,宛如蚂蚁一般。他们搭着简陋的窝棚,烧着枯草,烤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混着烟火气,让人闻了想吐。

    张梁骑马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烤他们的干粮。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司马俱的营地设在临淄城北,是一片连绵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那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破了好几个洞,用破布补了又补。帐篷之间,人来人往,有的在做饭,有的在修补兵器,有的在喂马。到处是孩子,瘦瘦小小的,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张梁到的时候,营门前的哨兵拦住了他。

    “什么人?”

    张梁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的脸,那道狰狞的刀疤。

    哨兵愣住了。他认出了张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喊:“人公将军来了!人公将军来了!”

    营地里顿时沸腾起来。许多人从帐篷里跑出来,张望着,议论着。有人认出了张梁,跪下来磕头;有人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有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些孩子也跟着跑出来,好奇地张望着,有的躲在大人身后,有的爬到帐篷顶上。

    张梁下了马,一步一步向营地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俱的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正中央,是一顶巨大的毡帐,外面挂着黄巾,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帅”字。那黄巾已经褪色了,可那“帅”字还是鲜红的,宛如用血写上去的。

    张梁走到帐前,帐帘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大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宛如两团火。他看见张梁,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

    “人公将军!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张梁的耳朵嗡嗡作响。

    正是司马俱。

    张梁扶起他,点了点头。“活着。”

    司马俱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张梁,眼眶有些红。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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