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摆了摆手,望向远处那座京观,轻声道:
“回去吧。天冷了,你身子弱,别冻着。”
孙原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着皇甫嵩,望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轻声道:
“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
皇甫嵩看着他:“说。”
孙原道:“将军今日与下官说这些,不怕下官说出去?”
皇甫嵩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爽朗,在风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
“说出去?说什么?说老夫筑京观?这事天下人都知道。说老夫劝你心硬些?这事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孙原,老夫信你,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拿这些话去害人。”
孙原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皇甫嵩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削身影,望着那张苍白的侧脸,望着那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衣袂,望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
“孙原啊孙原……但愿你能一直这样心软下去。”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
那座京观静静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孙原一步一步往回走。
穿过那片帐篷,穿过那片校场,穿过那些巡逻的士卒。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都向他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恍若未觉。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远处,那袭白衣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来,那白衣动了。
心然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那手依旧很凉,却让孙原感到一丝温暖。
“回去吧。”她说。
孙原点头。
两人并肩,向营外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两道淡淡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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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广宗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村落。
华真盘膝坐在一间破败的茅屋中,闭目调息。
这茅屋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的茅草已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斜的屋梁。墙壁是用黄土夯成的,到处是裂痕,有风吹过时,那些裂痕里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早已发霉,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梁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已经沉沉睡去。他的眉头紧锁,嘴里不时发出梦呓,是那些死去将士的名字:“二狗……二麻子……小虎……铁柱……”他喊得很轻,很含糊,却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循环。
华真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照在这间破败的茅屋上。也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座京观。
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李二麻子、王小虎、赵铁柱、张二狗……
还有那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太平道的信众,都是跟着张角起兵的人,都是相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人。
他们死了。
死在官军的刀枪下,死在皇甫嵩的京观里。
可他们真的该死吗?
他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造反,是因为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跟着张角走,是因为张角说能让他们吃饱饭。
他们有什么错?
华真的手,缓缓攥紧。
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变得幽远起来,变得……危险起来。
他开始思考。
这是他的本能。他是谋士,是“子房”,是张角最倚重的智囊。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会思考。思考是他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方式,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铠甲,是他的一切。
可这一次,他的思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仇恨。
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可怕的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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