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向上蔓延,像点燃了文明长河中的一盏盏航灯。三楼展厅尽头,那幅徐扬所绘的《姑苏春景图》在柔光里愈发鲜活:粉墙黛瓦,流水人家,舟楫穿桥,货郎吆喝,三百年前的市井烟火,正透过绢本的纤维,无声漫溢而出。周至忽然想起昨天深夜,他独自留在库房,对着红外线扫描仪里的图像发呆。那是在对《巫峡云山》进行微痕分析时意外发现的——张大千泼彩层下,竟藏着一幅极淡的铅笔速写:长江夔门,孤峰如剑,云气翻涌处,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汉字,是用四川话谐音写的题跋:“此乃吾少年梦回处,甲午夏,于青城山中默写。”原来大师巅峰之作的底层,压着少年时代的乡愁。他抬手,轻轻按在玻璃柜冰凉的表面上。指尖下,是七百年前的龙鳞,是三百年前的院画,是一百年前的泼彩,是昨日凌晨刚校对完的《近现代美术史稿》修订版扉页——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尚未被命名的光。”展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马爷直起身,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仔细擦了擦眼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澄澈如初雪。“肘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明天故宫的会,我跟你一起去。”周至点头,没说话。严贞炜却忽然笑了,从包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起一支旧钢笔——笔尖还是她师父送的那支“英雄616”,墨囊里灌着三十年前的老墨汁。她俯身,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晴。观周至藏元青花龙纹荷叶盖罐一对。真身在左,流散在右。光从西来,金自心生。】笔尖停顿片刻,她又添了一句:【原来所谓乘风而起,并非要攀上云巅。而是当风起时,你已站在了,该站的地方。】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像细雨敲窗,像七百年前景德镇窑火噼啪爆裂,也像此刻,整座城市在暮色里悄然亮起的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