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此行的计划里,去苏州也要带上马爷的,让他看看南红和非色料的翡翠在现在苏工的雕琢下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成就。不过这事儿在马爷见过知容堂的藏品后被取消了,丢着自己博物馆的事情不管,马爷准备先待在这...“去年腊月,在阿姆斯特丹。”周至声音平静,却像往平静湖面投下一块青石,“当时在苏富比冬拍预展上看见它,盖子和罐身分开陈列,编号不同,标签写的是‘元代青花残器一组’,连断代都模糊,只标‘14世纪中亚风格影响下的东方瓷器’。”马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几乎要贴上玻璃柜面,又硬生生收住:“你……你买下来的时候,没开盖?”“开了。”周至点头,“当场请苏富比的修复师配合,用无酸棉签蘸蒸馏水软化旧胶,在恒温恒湿室里揭了三小时——盖内沿一圈‘大元至正七年制’六字楷书款,墨色沉入胎骨,笔锋带飞白,是典型景德镇官匠私记。罐底圈足内侧,另有一行针刻小字:‘窑官陈永寿监造,龙纹例不落款,唯此特准’。”严贞炜听得屏息,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腕上那串老竹节手串——那是她师父临终前亲手削的,上面还留着几道未及打磨的刀痕。“龙纹例不落款”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心里。她早年随师整理大风堂旧档,在一份残破的《景德镇陶录补遗》抄本里见过类似记载:元末至正年间,因朝廷征调御窑专烧“龙章云气”类重器以供北地行宫陈设,窑官奉密旨,凡绘五爪升龙、双龙捧珠、云龙赶珠者,皆不得题写年款,以防流散民间犯忌;唯极少数经枢密院验讫、赐“紫宸特准”朱批者,方可在盖内或足心隐刻纪年。——这罐子,竟是当年被赐过朱批的!马爷已顾不上说话,转身快步走向展厅东侧一处不起眼的矮柜。那柜子表面做旧成紫檀色,铜件包浆厚润,看似寻常博古架,实则暗藏机关。他拇指按住右下角一枚凸起的螭首纹饰,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柜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三层抽屉。他拉开最上层,取出一只素锦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边缘微卷,纸背尚有淡墨水印痕迹。“这是……?”严贞炜凑近。“《浮梁窑务日札》残卷。”周至接过,指尖拂过纸面,“去年从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流出的,原属民国时一位海关洋员的私人档案。他在1934年参与过景德镇窑址测绘,顺手抄录了几册当地老窑工口述的《窑规秘录》。其中一节提到,至正七年秋,浮梁窑曾接‘北使急令’,烧造‘云龙荷盖巨罐三十具’,分运上都、中都、辽阳三处行宫。但因当年七月暴雨冲垮窑口引水渠,仅成十八具,余十二具坯裂报废。完工者中,七具绘‘昭君出塞’,五具绘‘尉迟恭单骑’,四具绘‘周亚夫屯营’,两具绘‘龙纹云气’——就是这一对。”他将残卷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段用红铅笔圈出的小字:“看这里:‘龙纹二具,一存昌平行宫,一赐镇南王,后不知所踪。昌平行宫毁于明初兵火,镇南王邸焚于至正廿三年,唯闻其世子携一罐南遁,渡海至吕宋,再转贩倭国……’”马爷倒吸一口冷气:“吕宋?倭国?那怎么……”“中间断了两百年。”周至声音低下去,目光却愈发清亮,“直到光绪二十三年,日本长崎港一家叫‘松浦屋’的古董商,从一艘触礁的吕宋帆船残骸里打捞出一只木箱。箱内衬油纸,裹着这只罐子,还有一本用闽南话写的航海日志,夹着半张泛潮的‘镇南王世子朱印’残页。松浦屋老板不敢声张,悄悄请京都西阵一位老画师仿绘了《昭君出塞图》覆盖原龙纹,又托人伪造了出光美术馆早期收购凭证——所以岛国那件‘昭君罐’,盖子是真的,罐身却是赝中之赝。”严贞炜猛地抬头:“你是说……”“我手里这只,才是真身。”周至抬手,指向玻璃柜中那只青花龙纹荷叶盖罐。灯光之下,罐身钴料发色浓艳而沉稳,苏麻离青特有的铁锈斑自然晕散,龙首怒目圆睁,须发如戟,五爪撕云,云气翻涌间竟似有风雷之声隐隐欲出。最奇的是荷叶盖顶心一点金彩——不是后世常见的描金,而是元代宫廷独有的“泥金嵌釉”工艺,将极细金粉混入釉料,经二次低温烧成,金光内敛如凝脂,不刺目,却愈看愈觉深不可测。马爷久久未语,只盯着那点金光,忽然问:“肘子,你告诉老哥一句实话——这罐子,你花了多少?”周至笑了笑:“三十七万八千欧元,含佣金。”马爷闭上眼,肩膀微微抖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三年前伦敦佳士得一件残缺的元青花人物故事罐,无盖,口沿崩两处,成交价已是九百二十万英镑。而眼前这件,全器无修无补,龙纹盖罐成对,款识、源流、工艺、品相全部闭环,且承载着元代宫廷制度、海上丝路、东亚权力更迭的多重密码……它早已不是一件瓷器,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蒙元艺术史、海外贸易史、甚至元末政治秘辛之门的青铜钥匙。“你……你怎么敢买?”马爷喃喃,“万一打眼呢?万一……”“打眼?”周至摇头,“马爷,您忘了我是谁教出来的?王老爷子教我看胎土,袁老教我辨青料,徐邦达先生教我读款识,骆干和先生教我查窑档。再说——”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一份带有德国莱茵金属实验室钢印的检测报告,“XRF元素分析,钴料含镍量7.2%,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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