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不徐:“还有一件东西,马爷您肯定没见过。”他停在一排紫檀博古架前,架子最上层,并未陈列瓷器或书画,而是并排立着三只青灰陶罐——大小不一,最高的不过八寸,最小的仅如茶盏,罐身粗粝,无釉,布满手工捏塑的指纹与刮削刀痕,底部均刻有模糊字迹,依稀可辨“洪武”“建文”“永乐”字样。“这是明初景德镇官窑的‘试火罐’。”周至伸手,却不触碰,只悬于罐口半寸之上,“每烧一窑御瓷,必先以素坯试火候。温度差一度,釉色即谬千里。这些罐子,就是当年窑工记录火候的‘活账本’。罐壁厚度、泥料配比、装窑位置、烧成时间,全靠经验刻在罐身上。它们不美,不贵,甚至不能叫‘藏品’,只能算废料。”马爷凑近细看,果然见其中一只罐腹内壁,用尖锐硬物刻着密密麻麻的竖道,每十道一横,横下又刻“寅”“卯”“辰”……竟是以地支记时的烧窑日志。“去年我在景德镇湖田窑遗址清理一处明代窑渣堆,挖出三百多只这样的罐子。”周至声音低沉下来,“大部分碎了。我让当地老师傅按原法重新拉坯、刻字、素烧,复原了这三只。它们不是文物,是‘证据’——证明明初官窑的烧造体系,远比我们想象得更精密、更残酷、也更……有人味。”他忽然转身,目光直视马爷:“马爷,您还记得二十年前,咱们在荣宝斋库房清点那批‘文革抄家物资’吗?其中有套康熙朝《御制耕织图》木刻版,缺了‘织图’最后两页。您当时说,‘丢了就丢了吧,反正图样都传下来了’。”马爷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里常年缝着一块褪色蓝布,正是当年从那套木版边角撕下的残片。“我没丢。”周至微笑,“我把那两页雕版,按原样补刻好了。就在三楼东侧夹层,跟您那块蓝布,一起锁在樟木箱里。”马爷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周至不再多言,抬步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楼梯尽头,豁然开朗——此处并非展厅,而是一间挑高六米的环形通透空间,四壁为空,唯中央一座圆形玻璃展台,台上铺着深蓝色丝绒,绒上空无一物。“这是……”严贞炜疑惑。“等会儿再看。”周至从口袋掏出一部老式胶片相机——海鸥dF-1,黑色金属机身,镜头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痕,“马爷,麻烦您把刚才在元青花龙纹罐前站的位置,再站一次。”马爷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走回原处。“严老师,请您站到马爷左边半步,手自然垂下,指尖离裤缝两指宽。”严贞炜照做。周至举起相机,没有对焦,没有测光,只是稳稳按下快门。“咔嚓。”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整个环形空间的天花板,竟如水波般漾开一圈微光,随即无数细小光点自穹顶缓缓飘落,如同星尘,又似雪粒,在空气中划出纤毫毕现的轨迹,最终尽数没入中央那座空展台的丝绒之中。光点消散,展台依旧空空如也。但马爷却猛地倒退半步,额头沁出冷汗:“肘子……你这屋子里,有‘影子’?”“不是影子。”周至放下相机,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映像’。”他走到展台边,双手按在玻璃罩上,缓缓吐纳一口气:“您记得我爷爷说过的话吗?‘真正的收藏,不是把东西锁进保险柜,而是让东西活回来’。”玻璃罩下,那片深蓝丝绒开始微微起伏,仿佛有风自地底吹来。紧接着,丝绒表面,竟渐渐浮现出一行行淡青色的字迹——【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日 沈文进 于浮梁磁局西窑试青花龙纹罐】【至正十二年三月十八日 窑温升至一千二百二十度,龙睛处青料爆裂,弃】【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九日 改用‘续命泥’掺入二成,龙脊加隐金线,再试】……字迹由淡转浓,由虚转实,如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又似釉料在胎骨上流淌。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带着元代工匠刻刀的钝重感与毛笔的飞白韵致。这不是投影,不是全息,是某种更古老、更执拗的“显形”——当实物的物理存在被时间抹去,当记忆被层层覆盖,唯有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动作、写进血脉里的笔顺、融进呼吸里的节奏,还能在特定的光、特定的场、特定的人共同作用下,重新显影。“这是……窑工日记?”严贞炜声音发颤。“是心跳。”周至看着那些青色字迹在丝绒上缓缓游走,如同活物呼吸,“是沈文进的心跳,是烧窑汉子们赤脚踩在滚烫窑床上的震颤,是他们数着更漏等待开窑时,喉结滚动的频率。”马爷久久伫立,忽然弯腰,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展台,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向周至,不是向财富,不是向权力。是向所有未曾署名、却以血肉之躯在历史断层中凿出缝隙的人。向那些被碾碎又重生的龙鳞。向那些被遗忘却从未熄灭的窑火。向那些在黑暗里,依然一笔一划,刻下自己名字的无名者。展台上的青色字迹渐渐淡去,但并未消失,而是沉入丝绒深处,化作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纹,如同瓷器釉下的开片,静待下一个懂得凝视的人。周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初:“马爷,严老师,今天到此为止。后面还有两层,但我想,有些东西,不必再看了。”马爷缓缓直起身,掏出一方旧手帕,仔细擦去额角冷汗,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中国文物报1987年记者专用”,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 晨,赴蜀中工美收购齐白石《虾戏图》轴,价八百五十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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