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个官印吗?大而无当。”马爷放下朝珠,伸手去取那枚印:“如果是文人印就不可能这么大……”“我怎么觉得这材质看着像田黄?”书画篆刻不分家,严贞炜已经发现了不对。“田黄?不可能这么大...“去年腊月,在阿姆斯特丹。”周至声音平静,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可马爷却猛地吸了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按在玻璃柜边缘,指节泛白。严贞炜也怔住了,目光牢牢锁住那件青花龙纹荷叶盖罐——釉色沉厚如凝脂,青料发色浓艳而微带铁锈斑,龙身盘曲于云涛之间,五爪张扬,鳞甲森然,龙首侧转,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竟似要破罐而出。最奇的是龙脊之上,以极细笔触勾出数道金线暗纹,非描金,非贴金,而是青料中混入微量金粉,在强光斜照下才隐约浮现一线流光,是元代窑工为皇家特制的“隐金龙相”,仅见于至正型官窑供奉器,且早被学界判定为失传工艺。“你……你怎么敢收?”马爷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这东西没图录、没传承、没著录,连个编号都没有,就凭一口黑话和一张机场海关单?肘子,你疯了?”周至没急着答,只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插进楼梯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木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一方丝绒衬底的小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只半尺高的青花小罐——形制与楼上那件龙纹大罐如出一辙,只是尺寸不及其三分之一,盖亦为荷叶状,但罐身所绘并非龙纹,而是一尾游弋的鳜鱼,鱼尾轻摆,水草摇曳,墨分五色,气韵生动。“这是‘母胎’。”周至将小罐托在掌心,灯光自斜上方打来,青花发色幽蓝透亮,釉面温润如玉,“我在阿姆斯特丹机场免税店隔壁那家旧书摊,用三本民国版《景德镇陶录》换来的。摊主是个犹太老头,他祖父1921年在北平琉璃厂当过三个月学徒,临走前,老师傅偷偷塞给他这只罐子,说‘此物未烧成,不入窑册,不成器号,但龙骨已备,留待有缘人续命’。”马爷瞳孔骤缩:“续命?”“对。”周至点头,“元代至正年间,浮梁磁局曾奉旨试烧‘九天应龙御用礼器’,共拟制七式,其中荷叶盖罐为最大者,专备皇家祭天之用。但因青料提纯未臻至纯,烧成率不足一成,三次开窑,七百件尽毁,唯余残片。工部郎中惧罪,将最后一批未成器封存于御窑后山窑神祠地窖,命匠人取碎瓷磨粉,掺入新泥重炼,谓之‘续命泥’。而这只小罐,便是当年匠人私藏的唯一一件‘未入火’素胎——胎骨是真元代,青花是真至正料,但未入窑,故无火气,无开片,无岁月包浆,唯有手作胎痕与画工笔意。”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鳜鱼尾鳍处一道极细微的刻痕:“你看这里,鱼尾第三鳞下,有‘癸未冬·沈’二字阴刻。癸未是至正三年,沈,是当时浮梁磁局首席画师沈文进——张大千先生年轻时在敦煌临摹壁画,曾在一处西夏洞窟题记旁发现过他的名字,称其‘笔追吴生,色夺曹衣’。此人后来失踪,学界一直以为他死于兵乱,其实他活到了洪武初年,在景德镇隐姓埋名,教出了第一批明初御窑画师。”严贞炜呼吸都慢了下来,她忽然明白周至为何执意请她临摹《巫峡云山》——大泼彩的磅礴气韵,与元青花龙纹的霸烈线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同根同源:皆是中原正统绘画精神,在异族统治高压下蛰伏百年后,借陶瓷与水墨两种载体,完成的一次惊雷式复归。“所以……楼上那件?”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沉睡的龙魂。“是沈文进弟子之孙,于永乐十九年,在南京聚宝门外老窑址废墟中,掘得一块‘续命泥’残坯,又寻得三片龙纹罐底残片,照原样复刻烧成。”周至将小罐放回暗格,合上木板,“我请故宫古陶瓷检测中心做了热释光断代,胎土年代误差±35年,青料成分与至正型元青花完全吻合。釉层老化指数,与大维德瓶一致。”马爷沉默良久,突然苦笑:“你这哪是收藏?你这是……修史。”“不是修史。”周至摇头,目光扫过整层展厅——元明书画区,墙上挂着黄公望《天池石壁图》仿本(系王蒙亲授弟子所临),倪瓒《渔庄秋霁图》真迹残卷(仅存右半,左半在台北故宫),还有沈周《庐山高图》早期稿本,上有吴宽题跋:“石田此图,初稿凡七易,今观其骨法,尚存元人荒寒之气,而丘壑已开吴门新境。”他指向那幅《庐山高图》稿本:“你看沈周落款下方,朱文小印‘听松’,印泥颜色比全画其他印章略浅半度。这方印,是他四十岁生日那天,用刚收到的元代旧印泥钤盖的。而那盒印泥,是他在苏州玄妙观旧书摊,用半吊铜钱换来的——摊主,也是个犹太老头的祖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严贞炜忽觉指尖发麻,她想起自己幼时随严慕光先生学画,在成都杜甫草堂后院老梅树下,老人指着一截枯枝说:“你看这疤,像不像一条盘着的龙?元人画梅,不画花开,专画疤、画裂、画铁骨铮铮的死而不僵。为什么?因为心里有龙,不敢画活,怕招祸;可龙在骨里,压不住,便从疤里长出来。”原来龙从未死。它只是换了皮囊,藏进青花钴料里,躲进水墨皴擦中,蛰伏于三代帝王的诏令缝隙、匠人的指腹茧痕、遗民的半句题跋、甚至一盒辗转千里的旧印泥里。周至转身走向楼梯口另一侧的明代展区,脚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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