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大，户部……”“户部不必过问。”王羽挥手截断，“钱，从内帑出。工，由将作监抽调百名老匠，闭门施工，不许外人窥视。工期……三个月。”浊清喉头发紧：“陛下，三个月，怕是……”“不是给朕住。”王羽终于侧过脸，暮色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是给那位即将入京的‘贵女’准备的。她若肯来，栖梧宫便是她的；她若不来……”他目光掠过浊清惨白的脸，“那便烧了它，灰烬撒进洛水，权当祭奠。”浊清浑身一颤，再不敢抬头。王羽却已转身，重新坐回龙椅，随手翻开一份新呈上的折子——竟是礼部关于“大汉皇室宗谱修订”的奏议。他目光扫过其中一行：“……今查得燕北王氏旁支，自武德年间迁居辽西，至今已历十二世，族中男丁七百三十四，女口八百一十九，其中习武者二百六十一，通文墨者一百八十七……”他指尖在“辽西”二字上点了点，忽而问：“赵普走时，可提过辽西马氏？”浊清一愣，忙道：“回陛下，赵大人临行前，曾递上密札一封，言及辽西马氏，说……说马氏族长马腾云，已于三日前病逝，其长子马超，率宗族子弟百人，亲赴开封旧都，于宋太祖陵前焚香三日，誓不仕新朝……”王羽闻言，非但未怒，反而眉梢微扬：“哦？焚香三日？”“是。且马超亲书《哭宋太祖文》，已刻碑立于陵前。文中……”浊清略一迟疑，终是硬着头皮念道，“‘……宋祚虽倾，忠魂不灭；马氏一门，生为宋民，死为宋鬼……’”殿内一时寂静。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竟似凝滞于半空。良久，王羽忽然拍案，朗声大笑：“好！好一个‘生为宋民，死为宋鬼’！”他笑声爽利，毫无阴鸷，竟似真被逗乐，“马孟起啊马孟起，你可知你爹马腾云，当年替赵匡胤镇守雁门关时，私吞军饷三万贯，克扣士卒冬衣五千套，冻毙老兵七十二人？你可知你叔父马岱，在澶渊之战前夜，将火油泼在粮仓顶上，只因嫌监军刘文静太严苛？”浊清愕然，这些秘辛，连罗网密档都未曾记载！王羽却已敛笑，目光如电：“传朕口谕——辽西马氏，孝悌忠信，义薄云天。马腾云病逝，赐谥‘忠武’，追封辽西郡王；马超焚香守陵，赐‘纯孝匾’一方，悬于马氏宗祠；另，擢马超为羽林左郎将，秩比二千石，即刻赴京谢恩。”浊清脑子嗡的一声，险些跪不住——这哪是封赏？分明是请君入瓮！羽林左郎将？听着威风，实则是天子近卫，一举一动皆在罗网眼皮底下！马超若敢不来，便是抗旨不遵；若来了，便是自投罗网，从此再难与辽西马氏旧部联络分毫！可更令他心悸的是，皇帝为何对马氏旧事如此清楚？连七十二个冻毙老兵的名字，怕都记得一清二楚！王羽却已不再看他，只将那份宗谱奏议推开，目光再次落回地图——这一次，他指尖重重按在河西道最西端，一片被朱砂圈出的荒芜之地，标注着两个小字：“玉门”。“准提那边……可有消息？”浊清立刻会意，压低声音：“回陛下，准提大师三日前已启程西行，随行者，仅玄奘法师一人，与白驼山三十六名沙弥。据密报，他们未走阳关，而是自敦煌向北，穿越鸣沙山，直趋玉门关外……”“玉门关外？”王羽眯起眼，“那地方，连狼群都活不下去。”“是。但准提大师留书一封，托玄奘法师转呈。”浊清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捧上。王羽接过，展开，上面仅有一行狂草，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玉门之外，有佛，亦有魔。佛在人心，魔在……人心。老僧此去，不为降魔，只为证心。】王羽凝视良久，忽然将素笺凑近香炉。青烟缭绕中，火舌温柔舔舐纸角，墨迹在明灭光影里渐渐蜷曲、变黑、化为灰蝶，飘落于御案之上，如一场无声的雪。他未言，只将灰烬轻轻拂入香炉。龙涎香的甜腻气息里，骤然渗入一丝焦糊的苦涩。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仿佛肺腑都被撕裂。浊清脸色微变——这声音他认得，是罗网“影阁”首席医官，素来以稳重著称的华佗传人，华元化。“让他进来。”王羽道。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华元化佝偻着背，左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他膝行入内，伏地不起，声音嘶哑如破锣：“陛下……金刚寺……那个天人老和尚……没走。”王羽眼神骤然锐利：“他在哪儿？”“在……在天牢最底层。”华元化咳出一口血沫，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乌黑舍利，“他……自己走进来的。说……说要面圣。还说……陛下若想见他，便请先看此物。”浊清骇然失色——天牢最底层？那是专囚天人级犯人的“九幽狱”，由玄铁浇筑，内嵌七十二道佛门禁制，连空气都稀薄如刀。一个天人老和尚，竟主动走入绝地？王羽却未接舍利，只盯着华元化手中那枚乌黑之物，瞳孔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逝。“他可说了，为何而来？”华元化抬起血泪模糊的脸，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换……赵……普……”满殿死寂。香炉青烟，忽然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