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上时，他会不会想起今夜这杯酒？”殿内死寂。唯有炭火在池底噼啪轻响，蒸腾的热气仿佛凝成了霜，覆在每个人的睫毛上。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要灭大金？”“灭？”王羽摇头，指尖蘸了池水，在汉白玉石上画了个圆，“朕要它活着，活得比谁都贪，比谁都怕。等它吞下所有边市红利，养肥了八旗子弟的胃口，再突然断供——那时它就会像饿疯的狼，扑向离它最近的羊圈。”他指尖用力，圆圈中央被狠狠一点，墨色水痕迅速洇开，“大朔的羊圈，叫燕云十六州。”他抬头，目光沉沉落向王语嫣：“你父亲当年弃大理而奔宋，是因大理太小，容不下他的野心。如今你站在这里，是因大理太大，大到朕要用你这双眼睛，替朕看看——段氏旧部在洱海周边囤了多少私盐？苍山脚下的铁矿，究竟挖通了几条暗道？”王语嫣浑身一震，脚下池水竟无端荡开一圈涟漪。她缓缓跪伏于水，额头触着微烫的玉石，发间那支素银簪无声滑落，坠入水中，激起细小水花。“妾……愿为陛下目。”“不。”王羽却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水珠顺着他指节滑落，滴在她锁骨凹陷处，像一粒将融未融的雪。“你要做朕的耳。段氏旧部说话时，朕要听见他们喉结的震动；他们擦拭刀锋时，朕要闻见铁锈混着松脂的气息。”他拇指擦过她下唇，“从明日起，铜雀台西苑设‘听澜阁’。你每日申时过去，那里有三十卷《大理府志》拓本，七十二册段氏宗谱抄录，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母亲临终前，烧给段正淳的最后一封密信原件。”费氏手中金樽“当啷”一声磕在池沿，酒液泼洒如血。王羽却已松开手，转而揽住李青萝湿漉漉的肩头，将她拉近自己。他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你教女儿‘拈花指’，是想让她护你周全。可朕告诉你——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手上，而在嘴里。”他指尖抚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明日开始，你替朕管着听澜阁的膳房。段氏旧人来领例份口粮时，谁多喝了一碗汤，谁少夹了一筷肉，你都要记清楚。”李青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尽数蒸干，只剩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妾……遵旨。”王羽终于笑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仰头饮尽费氏新斟满的酒，喉结上下滑动，像一头餍足的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三步之处，一个压得极低的嗓音禀道：“启禀陛下，苏秦密报：努尔哈赤已签押国书，但……其长子褚英，于归营途中遭‘流寇’截杀，身中七箭，现昏迷不醒。”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王羽慢条斯理放下金樽，任酒液在杯底晃出细碎波光。他望着那点晃动的光晕，忽然问：“褚英今年多大？”“二十有三。”“哦。”他应了一声，似是毫不在意，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隐在鎏金纹饰之下，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告诉苏秦，”王羽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像午后晒暖的猫，“让他转告努尔哈赤——大汉愿赠‘九转还魂丹’一枚，换他亲笔所书《八旗军制补遗》手稿。若他舍不得，朕也不强求。”他顿了顿，笑意渐深，“毕竟……活人写的章程，哪有死人写得详尽？”殿门无声合拢。烛火复又稳定燃烧，将六道人影投在雕着云纹的宫墙上，扭曲、拉长、缓缓交融。池水依旧温热，花瓣静静浮沉，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唯有王语嫣跪伏的姿势未变，额角抵着的玉石上，不知何时沁出几点殷红——是血，还是方才溅落的酒渍？无人敢去分辨。远处铜钟撞响三声，已是子时。王羽抬手，指尖划过费氏微凉的脸颊，又掠过周娥皇湿润的鬓角，最后停在李青萝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浴殿里激起轻微回响，像无数细小的冰凌相撞。“你们怕什么？”他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朕又没说……今晚要杀人。”话音落处，他猛地将李青萝拽入怀中，湿发紧贴她颈项，呼吸灼热：“来，教朕认认——这朵莲，到底开在何处？”李青萝浑身僵直，却在接触到他视线的刹那，主动仰起脸，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陛下……请随妾身指尖所向。”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胸上方三分处。那里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肌肤，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王羽的指尖，缓缓覆了上去。殿外，北风骤起，卷着枯叶撞上朱漆殿门，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铜雀台最高处的玄武铜像双目，似乎在这一刻，幽幽泛起一丝暗红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