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清秀病弱,温文尔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言语间,又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顾怀现在甚至不能确定,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他的本心,还是他想让自己听到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到的。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聪明的人打交道总是会陷入这个状况,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或许都有无数的考量。
不得不说,随着局势逐渐落定,大军南下,顾怀最近在掩盖身份这件事上,做得的确不怎么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确是荆襄偏远、消息传到京城很难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的算盘。
现在仔细想想,眼前这个目盲读书人刚才那一番话,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里面?
这到底是不是陈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顾怀思绪起伏,萧平一句话占尽了先机,倒是让顾怀有些反复思量起来了,只觉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来意,短短几句话居然可以拆成许多角度来看。
察觉到自己有一些失态,顾怀压下各种疑问,目光依旧冷厉。
不管怎么样,若是指望靠着这么一次连蒙带猜,就要让他倒屣相迎,奉若上宾。
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喜欢配合别人表演的人。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只靠猜测与语出惊人上位,要你何用?!
顾怀并没有去回答萧平刚才猜的是对还是错。
他收回了目光,像考校前面那些读书人一样,抛出了问题。
全是最真实、最血淋淋、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
然而。
萧平并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卡住。
面对那些刁钻的问题,他每一次都会思索良久,很是慎重。
然后,给出回答。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化与圣人之言。
只有务实,理性,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成果。
字字珠玑。
和之前那些清高读书人截然不同!
顾怀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抚摸了几下椅子的扶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萧平。
心中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可惜,实在可惜!怎么就是个瞎子...
老天真是不公。
给了这人如此惊才绝艳的脑子,却夺走了他的眼睛。
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
顾怀闭目沉思,摆了摆手。
“下去吧。”
“明日,随我一起去荆南。”
萧平站起身来。
由一直等在一旁的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欠身行礼。
“是。”
“学生告退。”
......
走出静室。
天上已是月明星稀。
小书童青竹扶着萧平,迎着冬日的冷风,一步步走在回客院的路上。
“少爷,那位大人好年轻啊。”
青竹小声开口。
萧平微微颔首,轻声评价:“是啊,年少得志,却又不狷狂霸道。”
“胸有沟壑,的确难得。”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恭维就忘乎所以,也不会因为几句冒犯就暴跳如雷。
是真正的雄主该有的气度。
青竹听着自家少爷的夸赞,撇了撇嘴。
“但还是我家少爷最厉害!”
萧平失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么,最厉害的少爷,肯定有个最厉害的小书童了。”
青竹挑了挑眉头,得意洋洋:“那倒是!”
但他的脸色很快又垮了下来:“少爷,那咱们还回京城么?”
“不喜欢这里?”
“也不是啦。”
青竹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只是替少爷你不值啦!”
“之前在国子监,他们都那么巴结少爷你咧!连那些教习的博士都说少爷你才学冠绝京师,以后肯定是国之柱臣什么的...”
“结果少爷你有了眼疾,他们就都不来啦!”
“那李家的人之前逢人就说婚约,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后来居然还厚着脸皮来退婚!”
“最后还害得少爷你,只能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
他说着说着。
本是替自家少爷打抱不平,自己倒是慢慢委屈得哽咽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仿佛这几个月来遭受的所有白眼和冷落,都在这异乡的冬夜里爆发了。
萧平听着书童的哭诉。
他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悲愤的神色。
依旧笑得温和,只是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