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陆沉端坐在帅案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军报。

    案前,那先锋营的将官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了泥水,双眼通红,满脸的愤懑与不甘。

    “大帅!”

    “那赵甲简直目无军纪!仗着自己是个从事,竟敢在阵前阻挠末将发兵!”

    “末将也是为了破城!死两千个南蛮子,就能少死好些个自家弟兄,这有什么错?”

    “他一句话,前锋营的攻势全歇了!”

    “大帅,这军中到底是谁说了算?若是连打仗都要听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从事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

    大帐内,站着其余几名将领。

    听到这话,大都面有戚戚,只是碍于陆沉的威严,没人敢出声附和,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但那神色间的愤懑,却是显而易见的。

    前线主将正在攻坚,监军却跳出来阵前抗命,这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犯了兵家大忌。

    主将若是毫无波澜地接受了这种“一票否决”,那威信也就扫地了。

    然而,陆沉却并没有给出他们期待中的回应,依然在看军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那将官把肚子里的怨气都倒干净了,大帐里只剩下武人们的呼吸声。

    陆沉才缓缓合上卷宗。

    “说完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将官愣了一下,低下头:“末将说完了,请大帅做主。”

    陆沉看着他,目光幽然。

    做主?

    他当然知道刚才阵前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默许甚至纵容,先锋营怎么可能有胆子,把抓来的两千多名百姓佃户,堂而皇之地驱赶到阵前去当肉盾?

    这支大军虽然是赤眉老底子,但军纪早就被从事们一遍遍梳理过了。

    先锋营敢这么干,本身就是在试探。

    而陆沉,同样也是在试探。

    军中很多人,至今都摸不清楚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主帅,对那套“从事制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

    从一个纯粹的军事主帅角度来看,陆沉当然不喜欢。

    没有哪个主帅,会喜欢自己的军队里,平白多出一群不归自己直辖、专门负责士卒思想、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喊停的人。

    这叫分权。

    但陆沉也清楚顾怀的打算。

    自从在襄阳,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之后,陆沉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纯粹的兵权。

    毫无保留的信任。

    源源不断的后勤辎重。

    以及这片广阔的、任由他施展毕生抱负与才华的战场。

    顾怀给了他一个主君能给的一切,唯一的条件,就是在这支大军里,推行从下往上的改造。

    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理念,去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陆沉很好奇。

    他纵览兵书,熟读史料,见惯了兵匪一家、杀良冒功的旧式军队。

    他也确实想知道,这世上,到底会不会出现顾怀口中那种,知道为何而战、不拿百姓当刍狗的军队。

    而且,经过这大半年的南征北战。

    陆沉也不得不承认。

    顾怀安排的这套制度,起码对于军纪和士气来说,是出奇的好用。

    他们能让最底层的士卒在连绵的阴雨中不崩溃,能让大军在缺衣少食时依然保持阵型,能让那些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在入城之后收起屠刀。

    既然利于指挥。

    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而今天前锋营的那场戏码,不过是他扔出去的一块石头。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涟漪。

    军中的从事越来越多了。

    一个带一批,一批又落地开花。

    到如今,已经深入到了军中的每一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

    这些从事,确实从未对具体的军事战术有过任何指手画脚。

    他们只管底线,只管军纪,只管士气。

    就像今天,赵甲阻拦攻城,用的理由也是“违背立军之本”,而不是指责战术不对。

    在如今的襄阳军中,已经有了一种令人心安的默契。

    军事指挥,归军官管。

    琐事、思想建设、以及怎么跟百姓打交道,归从事管。

    官兵一致、爱惜民力,为天下穷苦人打一个太平世道的宗旨,倒是就这么扎下了根。

    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终究还是要过几年,才能知道结局。

    陆沉收回思绪,看向跪在地上的将官。

    “你不用觉得委屈。”

    “赵甲阻拦你,理所应当,大军入荆南,靠的是秋毫无犯的规矩。”

    “你今日若是真把那两千百姓填到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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