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寿城下。

    如果说公安和孱陵的沦陷,是因为荆南承平太久、防备空虚。

    那么大军推进到汉寿,便真正迎来了南渡之后最猛烈、最残酷的反扑。

    荆南的地方宗族,和大乾常规的试图在朝堂上施加影响力、玩弄政治平衡的门阀世家不同。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仕途路线,而是更着重于扎根在这偏远的水乡泽国。

    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宗族凝聚力骇人听闻。

    关起门来,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事实上的土皇帝。

    所以,这片土地上,满地都是大大小小、坞堡林立的宗族寨子。

    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给了汉寿这些豪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知道,一旦北军打进来,他们手里的田地、隐户,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抵抗的决心大得惊人。

    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仗,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了填进人命的缓慢推进与绞肉机般的僵持。

    这也多亏了陆沉的指挥神乎其技,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陆并进的压迫,才将战线一举推到了汉寿的城墙下。

    阴雨天。

    天空中像是破了个洞,灰蒙蒙的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军大营都被泡在了泥水里,泥泞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前军营盘的木栅栏后。

    刚刚从攻城前线上撤下来的一批士卒,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

    有人在痛苦地**。

    有人用双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任由负责包扎的辅兵往上面倒着刺痛的药粉。

    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攻坚受挫,连日的死伤,加上这让人发疯的阴雨天。

    是个人都得畏战起来。

    很多人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什么。

    一个年轻的从事,提着个沉重的木桶,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挨个将桶里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粟米饼,以及用竹筒装的热水,分发给这些满身血污的士卒。

    士卒们接过饼,却没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

    他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年轻的从事。

    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其实很好相处。

    他们没有那些将官身上的官威,不会动辄打骂。

    而且,他们对士卒,那是真的不一样。

    是拿他们当人看的。

    一个咬着半块饼的老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雨幕中宛若不可撼动的汉寿城。

    “大人...”

    老兵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抱怨。

    “直娘贼!这帮南蛮子真是不要命了!”

    “城头上往下砸石头射箭,跟下雹子似的!昨儿个老李他们那一队,刚爬上云梯,就被整锅的热油给浇了个通透,连骨头都烧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有些发红。

    “大人,咱们大老远跑这水沟子里来拼命,到底图个啥?”

    周围的士卒纷纷低下了头,眼神麻木。

    年轻的从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却已经沾满了尘土和泥垢。

    他没有说什么“为天下苍生”、“平定叛乱”的大道理,而是想了想,不顾满地的烂泥,直接在士兵中间蹲了下来,平视着他们。

    然后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座汉寿城。

    “知道城墙里面是什么吗?”

    很多话,都是他从之前上面召集的“从事会议”上听来的。

    有些很深奥的词汇,他其实也不太懂。

    所以。

    他只能一边思考,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道理嚼碎了,喂给这些士卒。

    “里面是黄家、桓家,还有这汉寿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豪强的家底。”

    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兵。

    “李老汉,你老家是邓州的吧?”

    “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年,要交多少租子?”

    老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七成...碰上灾年,主家心善,能留两成半的口粮...”

    年轻的从事点了点头。

    “两成半的口粮,养得活一家老小吗?”

    老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当然养不活。

    他的婆娘,他的小儿子,都是活活饿死在那破草房里的。

    “你们不是问,城里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拼命吗?”

    “因为城墙里面,那些想要死守的人,就是平时骑在你们头上收租子、逼死你们爹娘妻儿的豪强和家丁!”

    “他们怕你们打进去,抢了他们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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