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