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最大、最拥挤、也是味道最冲的大通铺营帐。

    帐篷里很暗。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被褥发出的霉味,几乎能把人掀一个跟头。

    但赵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在最边缘一个空着的草席前停下,把行囊放下,盘腿坐了上去。

    帐篷里原本正在休息的几个老卒,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

    新官上任的把戏?

    “装模作样,”独眼营官冷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老子看他能在这狗窝里熬几天!”

    ......

    答案是五天。

    赵甲用了五天时间,证明他不是在装模作样。

    每天清晨,军鼓一响,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把那卷破草席叠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营官那里吃小灶。

    而是拿着一个破木碗,和那些最底层的士兵一起,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打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糙米粥,就着难咽的咸菜,蹲在营帐外面呼噜呼噜地喝下去。

    行军的时候,他没有骑马。

    甚至搀扶着一个脚上磨出血泡的新兵,自己背着行囊,和步卒们一起在泥泞的官道上跋涉。

    晚上扎营,他会主动帮忙去捡柴火、挖壕沟,别人累得倒头就睡,他还在借着火光,帮几个手脚笨拙的士兵缝补破了的衣裳。

    他话不多,从来不主动提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

    也从来不干涉营官的军事操练与作战准备。

    他就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安静地...活着。

    像一个最普通的赤眉老卒一样,在他们中间扎扎实实地活着。

    就像河流东归入海,无声融入,没有任何的长篇大论。

    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极度戒心和排斥的士兵们,渐渐发现,这个名叫赵甲的赤眉从事,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呆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的手心里也有老茧,他的鞋底也沾着泥。

    最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不是看一群只会提刀砍人的莽夫,一群大字不识的贱民,一种随时可能死去、只是被消耗的数字。

    而是看人。

    看兄弟。

    这种感觉,甚至让这些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内心早就麻木了的汉子们,也有了种极其陌生的异样感。

    于是。

    在第十天的晚上。

    赵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

    夜风微凉。

    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按照赵甲的提议,今晚同一个帐篷不当值的兄弟们,都围坐在了这堆篝火旁。

    这是他要开的第一次会。

    在顾家庄的那个仓库里,顾怀曾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他们怎么开这种会。

    “忆苦思甜。”

    顾怀当时是这么说的。

    “要想把一群散沙捏成铁拳,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们的苦难,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木然、疲惫,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脸。

    “今天不打仗,也没什么事。”

    赵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

    “大家坐在一起,就是随便聊聊。”

    “聊聊咱们以前的日子,聊聊大家为什么要参加赤眉。”

    “谁先来说说?”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众人,等待着顾怀所描述的那种--一旦有人开口,大家就会群情激愤、痛哭流涕,把过去遭遇的不公、对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倾泻出来的场景。

    然而。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接话。

    甚至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赵甲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其实有所预料。

    在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在赤眉军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里。

    谈论过去,谈论苦难,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极其愚蠢的事情。

    痛吗?

    当然痛。

    谁没有妻离子散?谁没有父母饿死在街头?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来杀人?

    但是,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了,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吗?失去的田地能回来吗?

    不会。

    在这个世道,露出软弱,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废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们选择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死死地捂住,用杀戮和抢掠来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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