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顾怀在翻阅卷宗时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这么脆弱,一年前就该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苦笑的,有尴尬的,还有一脸无奈的。

    最后还是那位典史长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顾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岁那哪叫什么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们运气好。”

    “运气?”顾怀眉头微挑。

    “正是,”典史摊开手,一脸颓然,“去岁来的,不过是赤眉军的一支偏师,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装备简陋,说是大军,其实连流寇都不如,那时候赤眉军的主力,那几位传说中的‘大帅’,正带着几万人在荆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死磕呢!”

    “咱们江陵只是蹭了个边,那些打着赤眉军旗号的反贼见攻了两天没打下来,又怕朝廷援军,便自己退了。”

    顾怀沉默了。

    原来如此。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书吏便颤颤巍巍地抱着几摞册子跪在了公案前。

    随着一本本册子被翻开,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跳入眼帘,顾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虽然他早有预料,世道成了这样,只能说明大乾王朝已经烂了,说明江陵是个烂摊子,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卫所,在册兵丁三千二百人。”

    顾怀看着兵籍册,冷笑一声:“实数呢?”

    下首的兵房书吏跪在地上,干笑了两声:“回...回公子,实额...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一千二?”顾怀怒极反笑,“三千二的编制,吃空饷吃得只剩一千二?”

    “剩下的两千人呢?”

    “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哪位大人腰包里的银子?”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顾怀也没指望他们回答。

    大乾王朝都这样了,吃空饷估计是常态,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空饷吃得如此丧心病狂,连这江陵重镇,都快成了个空壳子。

    “我再问你,这一千二人里,能拉开弓、能披甲上阵的有多少?”

    书吏汗都快下来了:“大概...大概八百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挂了个名...”

    顾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百人。

    靠这一千二百人,去守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去抵挡即将到来的乱世义军?

    滑天下之大稽。

    接着是粮。

    之前顾怀便听清明回报过,江陵城内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连粮铺都需要用空车来安抚百姓避免哄抢了,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情况极度悲观的准备。

    在他看来,一座城池,就算再怎么亏空,供给全城军民两三个月的粮食应该是有的吧?

    然而户房呈上来的账册给了他当头一棒。

    “常平仓已空,存粮多为陈米,且...且多有霉烂。”

    “霉烂?”顾怀猛地将册子摔在案上,“这上面不是记载,前年刚拨了款修缮粮仓吗?”

    “款子...款子是拨了,但上头层层盘剥下来...也就是刷了层漆...”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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