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进和沈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贺明轩坐下来,声音里有一丝久违的从容,“魔都能凑齐这三幅的,一只手数得完。”

    “武田幸隆收了,就欠了我们的情分。有这个情分压着,那些地契和首饰,他不会急着要的。”

    贺老四低声道:“可我们现在……真的是锅底刮干净了。”

    “能活下去就行。”贺明轩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东瀛人赢了,我们就做东瀛人的走狗。先苟着,再说将来的事。”

    没有人反驳。

    苟住,才有后来的一切。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背叛民族,背叛国家!

    ……

    次日上午。

    武田商社的茶楼,二楼雅间。

    贺明轩来时带着两个弟弟、钟养斋,怀里抱着那只樟木画筒,走路都轻了几分,生怕磕碰。

    陈适在窗边坐着,一盏龙井,一盘点心,神态闲散。

    贺明轩坐下来润了润嗓子,才开口:“武田先生,您借我的钱,我知道快到期了。”他低着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扁的姿态。

    “中储券的事您也清楚,我家投进去的基本全折了。这次,能不能通融通融……”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陈适放下茶杯,声调不高,“逾期,按条款处置。贺先生签字时,想来是看过的。”

    贺明轩的笑有些僵。

    “是是是,合同自然是对的。”他抬手示意,贺老二将那只樟木画筒轻轻搁在茶桌旁,“我这两日恰好寻到了几件东西,听闻武田先生喜欢明朝字画,专程……略备薄礼,请先生一观。”

    樟木画筒在茶桌旁靠着,贺明轩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取出来看看。”

    陈适的目光落在画筒上,只这一句。

    贺老二抢在弟弟前头,把画筒盖启开,三幅卷轴一一铺开,书案不够长,又借了旁边的条桌拼上。

    《松壑幽居图》,《秋江独钓图》,《横山晚霁图》。

    三幅并排,旧墨气息淡淡散开。

    陈适站起身,走过来。

    目光先落在最左侧那幅上,停了约莫三秒,开口,“戴进的笔。”

    声调平,往下说的话,内容就变了。

    “他这一幅,北派山水的框架,但皴法朝南派借了一脚。”陈适伸手,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触纸面,沿着崖石的轮廓虚划,“这条线,起笔重,收笔轻,中段有一个回锋。宫廷画院出身,落笔规矩,但这个回锋是他私藏的习惯,晚年才有,早二十年他舍不得这样散漫。”

    他抬头,“仿他的人,这里仿不出来。”

    钟养斋站在一侧,手拄乌木杖,眼皮动了一下。

    他今日来,带着满肚子的倨傲。这武田幸隆,东瀛商人,收古董不过是图个上流圈子里的排场,什么暴发户都爱这套,懂什么叫书画。

    然而这两句话……

    陈适已经移步到第二幅。

    “同样是戴进,但时期不一样。”他没有看落款,从画面入手,“烟江的处理,积墨法,叠了至少四遍。前一幅他还在惜墨,这一幅已经不在乎了。年纪大了,反而大开大合,豁出去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有一点真实的欣赏,“有意思。”

    贺明轩不懂画,但他看人。

    他看见钟养斋正在看陈适,那个眼神,已经不是先前“随他说说”的态度了。

    陈适走到第三幅。

    《横山晚霁图》,沈周晚年。

    停的时间最长,没有立刻开口。

    “沈周这个人,越老越啰嗦。”

    “年轻时留白大,有骨气。到了晚年,每一寸都要填满,远山近石杂树水草,把一辈子的东西全塞进去。这幅横山,就是这个毛病。但正因为这个毛病,才像他。”

    他转过身,对贺明轩道,“有心了。”

    钟养斋拢了拢衣袖,没有开口。

    这个东瀛人,说的倒不是外行话。

    贺明轩接住这个话头,清了清嗓子,“武田先生,这三幅画,您若喜欢,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陈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幅明朝大家的真迹,拿来做心意,背后是什么,贺先生不用说明白吗?”

    贺明轩低下头,“不瞒您说,欠您那笔钱,眼看就到期了。这回受损,实在是……还请先生宽限些时日。”

    陈适没有说话。

    安静撑了片刻,贺明轩抬起眼,“武田先生,贺家底子还在。往后上下,唯先生马首是瞻。”

    陈适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

    贺明轩看见这一点,立刻补上,“贺家的人脉渠道,今后都是先生的助力。这魔都,先生要走哪条路,贺家奉陪到底。”

    陈适把茶杯搁回茶碟。

    “行,就这么定。”

    贺明轩长出一口气。

    “不过。”陈适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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