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王德安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鼻梁。

    那双习惯了审视文字优劣的眼睛,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布满了血丝。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只是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旁白。

    那种粗粝的感觉穿透了屏幕,带着令人心悸的苦涩。

    “变了……”王德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如果说《摆渡人》是见深站在云端,用悲悯的神性俯瞰众生,用空灵的笔触描绘灵魂的救赎。

    那么这本《平凡的世界》,就是这位神明脱下了华丽的长袍,

    赤着脚跳进了满是牛粪和黄土的泥坑里。

    他不再是那个在维也纳喝着咖啡、谈论存在主义的贵族,

    而变成了一个满身汗臭、背着石头在烈日下喘息的苦力。

    这种转变太剧烈了,剧烈到让王德安捏着鼠标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现在的文坛流行什么?

    流行伤痕文学的无病呻吟,流行都市男女的矫情试探,

    或者干脆就是网文那种简单粗暴的感官刺激。

    大家都忙着给文字喷香水,忙着把故事包装得光鲜亮丽,生怕露出一丁点生活的穷酸气。

    可见深倒好,他不仅不喷香水,反而捧起一把带着腥味的黄土,

    粗暴又诚实地塞进了读者的怀里,逼着你去看里面的草根和血汗。

    “何等的勇气啊。”

    王德安重新架好眼镜,鼻托处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上擦,只是把办公室的冷气调低了两度。

    食指继续机械地滑动着滚轮。

    他跟着那个叫孙少平的少年,走出了那个让他自卑的饭场,走进了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个在建筑工地上,为了每天一块五毛钱,把脊背磨得血肉模糊的背影。

    那不是为了卖惨,那是为了活着。

    那种对劳动的尊重,对苦难的平视,

    让王德安这个在名利场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感到一种久违的羞愧。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一个编制名额,不得不向领导低头哈腰的日子。

    和孙少平比起来,那种所谓的“忍辱负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孙少平没有跪下。

    哪怕是在最烂包的光景里,哪怕是穿着破烂的红背心,

    在那漆黑的窑洞深处,那个少年的腰杆始终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惨白的灯光变成了窗外透进来的青灰。

    桌上的那杯龙井茶彻底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个1975年的风雨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双水村的一员,

    跟着那群人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在苦难的夹缝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直到文档翻到了第一部的尾声。

    经历了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外出揽工的种种磨难后,

    那个曾经因为吃黑馍而羞愧低头的少年,终于站在了那座高高的山坡上。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屏幕上,一段足以被刻进文学史石碑的文字,静静地流淌出来: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是的,他是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为了几个钱而受尽屈辱。】

    【但是,他不仅仅将此看作是谋生,而是将此看作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苦难是人生的垫脚石,对于强者是财富,对于弱者却是万丈深渊。】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脊椎发出一声脆响,但他浑然未觉。

    他想点根烟,摸了半天烟盒才发现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那种巨大的、粗粝的感动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这个人人都在幻想一夜暴富、逆天改命的网文时代,

    见深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

    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儿子,立起了一座丰碑。

    但这座丰碑上没有金粉,只有血汗。

    “这就是,你要写的东西吗……”

    王德安看着屏幕,视线模糊。

    他觉得手中的鼠标重若千钧,这哪里是一个只有几百KB的文档,

    这分明是无数个像孙少平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用脊梁骨撑起来的重量。

    什么维也纳的鲜花,什么巴黎的掌声,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它不负责造梦,它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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