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辽阳信使浑身是汗地冲入殿中,单膝跪倒,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报——!辽阳府转呈唐军书信一封!”

    “唐军遣使送至榆关,加急北递!”

    帐中骤然安静。

    耶律屋质上前接过书信,扫了一眼封泥。

    是唐军军函的封印,封泥上赫然钤着李炎的私印。

    他拆开信函,目光从一行行汉字上碾过。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把信递给述律平时,手在发抖。

    述律平接过信。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她的手。

    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已在幽州为朕所擒。”

    “今限契丹自去国号,称臣纳贡。”

    “并割所控河套之地,归还北掳掠百姓,岁输钱百万、战马五千匹、羊十万口、毛皮十万张。”

    “若不从命,朕不日提兵北上,踏平上京。”

    述律平念完了。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火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体却忽然向一侧歪去。

    鹿角拐杖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太后——!”

    满帐大乱。

    侍女和近侍抢上前扶住述律平,有人掐人中,有人端酪浆,有人传召巫医。

    殿中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撞翻了数张,酥油灯都被扑灭了两盏。

    述律平被扶入后帐,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眼睛闭着,嘴角不停地抽动。

    耶律屋质站在原处,低头看着地上那张信纸。

    契丹宗室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宫帐外的篝火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该由谁来继承汗位。

    有人愤怒地质问幽州是怎么丢的,还有人悄悄遣了身边的心腹回营。

    不是去调兵,是去收拾细软。

    依附契丹的室韦、奚、渤海诸部使者,则是连夜修书,用最快的马匹发往幽州。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狼王倒了,狼群就散了。

    唐军能生擒耶律德光,就能踏平任何一座契丹城池。

    各部族的使者们不知道天启皇帝是谁,但他们知道,那个曾经威压四海的大唐——回来了。

    府州,折府。

    府州不大,但城墙坚固,夯土外包青砖,垛墙后面常年备着弩机和滚石。

    折氏自折宗本起便世代镇守此地,算到折从阮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折从阮今年五十八岁,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背不驼腰不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杨弘信是从麟州连夜赶来的。

    他是麟州刺史,杨家的当家人,身材魁梧。

    两人是世交——折氏据府州,杨氏据麟州,两家隔河相望。

    几十年间互相联姻、互相援手,在五代这乱世里抱团取暖,早就不是一般的情分了。

    杨弘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搁在折从阮面前的案上。

    信是刘继业写的。

    信中提到了幽州已被唐军收复,耶律德光被生擒。

    也提到了大唐天子数日之间连下山前七州,用兵之速古来罕见。

    “你家那小子送信来了。”杨弘信说。

    折从阮拆开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幽云光复的消息这些天已经从各条商道上陆陆续续传进了府州,他已经知道了。

    他看的是信中字里行间那个年轻人的语气。

    冷静,克制,字迹稳当,没有一丝得意忘形。

    “你个瓜怂生了个好儿子。”

    折从阮把信放下,“当年他认你家重贵做义子的时候,我还琢磨这老刘是想拉拢咱们两家。”

    “如今看来,你家重贵跟着刘家在莫州,倒比留在麟州更稳妥。”

    杨弘信笑了笑。

    “重贵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认刘彦琮为父的时候才十来岁,自己就晓得往河北跑。”

    “我这当爹的当时没拦他,还给了他盘缠。”

    “今日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折从阮看了杨弘信一眼。

    他认识这个老搭档几十年了,从李存勖还在打天下的时候两个人就在陕北并肩守着边墙。

    杨弘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此人做事从不走闲棋。

    天福元年石敬瑭割让燕云,中原门户洞开,整个代北都成了契丹人的势力范围。

    府、麟二州独悬塞外,四面皆胡,朝廷数年不曾有一兵一卒来援。

    杨弘信把儿子送到河北刘家寄养,对外说是让孩子多见见世面,折从阮当时没多想。

    如今回头再看,那是一步提前布了七八年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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