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嘴唇紧抿着,腮帮子鼓起一条硬棱。

    王三跪在旁边,低声道:“郎君,某们不敢说。”

    “让你说就说。”

    王三的声音发抖。

    没有名字的人告状就像拿命去换一句话,说了不一定有用,不说一定白死。

    但他还是说了。

    “孔光遇死了,某们高兴。”

    “他死了,但盐场不会变。”

    “杨令公在时灶户是贱籍。”

    “灶户的户籍隶在盐运司手里,县衙管不着。”

    “灶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能随便离开盐场,连娶亲都不能随意,得盐场批了才行。”

    “户籍上是灶户,世世代代都是灶户,死了埋在这里,儿子继续干。”

    “灶户的盐本钱,朝廷每年拨下来的,盐运使司的官人和巨风盐场的官人截留大半,到某们手里能剩个三成就不错了。

    某们听说去年朝廷说每户每年加发三石粮,某等一斗没见着,粮去哪了没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

    “杨令公倒了对登州百姓来说是好事,但他倒了盐场还是那些人,孔光遇死了,盐场还有别的人。”

    “灶户还是灶户,户籍上写着呢,改不了。”

    “某们这样的人,谁来当皇帝,都是底层。”

    李炎沉默了片刻。

    “我是很大的官。天子仁慈,要整顿盐政,让你们有饭吃。”

    “这些事,都会改。要改灶户的户籍,要涨盐本钱,要让官府收盐的价格高上去。”

    “从今往后,灶户就是良民,不是贱籍。”

    “但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王三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敢落泪。

    年轻男子站在一旁,垂着头,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紧张还没消干净。

    李炎转过头问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炎一眼又低下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回郎君的话,某叫赵铁柱。”

    “赵铁柱,你方才在做盐?”

    铁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大了些:“某在做煎盐的最后一道。”

    “从刮咸土到收盐,某从十几岁开始跟着某爷干,灶上的活全都会。”

    李炎来了兴趣。

    “你从头说。制盐,一步一步,怎么做。”

    铁柱抬头看了李炎一眼,见他没有要抓人的意思,腰板稍微直起来一些。

    “郎君,制盐分几步。第一步是刮咸土。”

    “每个月大潮退去,海滩上会留下一层含盐的泥沙。”

    “某们用刮板把那一层刮起来,堆在滩上晒。”

    “晒干了,就是制卤的料。”

    “某们脚下踩的这片滩涂,海潮退了之后碱土返白,某们就拿刮板刮。”

    “刮早了含盐不够,刮晚了又被下一轮潮水冲走了,门道多得很。”

    “第二步是淋卤。咸土挑到淋卤场上,堆在竹筐里,筐底垫茅草。”

    “拿海水往上浇,水渗下去,把土里的盐分带出来,流到下面的卤井里。”

    “淋一次不够,反复淋,淋到某说起锅了才能停。”

    “一筐土大概能淋出三瓢卤水。”

    “第三步是试卤。卤水进了井,得试浓度。”

    “老灶户用莲子,就是拿几颗莲子丢进卤水里,看它们怎么浮沉。”

    “莲子沉到底,卤水太淡,还得再淋。”

    “莲子浮在水面上,五六颗一起漂着,浓度就对了。”

    “这个某学了好几年才摸出门道。”

    “第四步是煎盐。卤水倒进铁盘,下面烧火,火不能停,昼夜不停地烧。”

    “水烧干了,盐就出来了,煎盐是最后一步,也是某现在干的活。”

    “铁盘是几口大铁锅拼起来的,下面架灶烧火。”

    “卤水倒进去,大火猛烧,等水汽蒸干了,底下就是结晶的盐。”

    “某拿木铲刮下来,堆在边上晾。”

    “一锅卤水要烧半天,烧出来的盐也就一小堆。”

    铁柱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指着灶台旁边一个满头花白的老灶户说。

    “那是某爷。某爷今年还不到五十,看起来像六七十。”

    “干灶户的人都老得快,常年泡在卤水里,被烟火熏,人的眼睛到了中年就坏了。”

    “某爷去年还能试卤,今年看不太清了,只能干些搬柴火的杂活。”

    老灶户听见别人提到他,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珠朝这边转了转。

    辨别出铁柱的声音,嘴唇掀动了一下。

    铁柱继续说:“煎盐最怕的是没柴。”

    “灶户每年入冬前要备好一年的柴,柴不够,灶就得停,灶停了朝廷的定额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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