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炎骑在马上,从城门洞里缓缓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宣旨官,各捧着一个黄绫卷轴,面色肃穆。

    宫城上的控鹤军士看着马上的男人,肃然起敬。

    广场上,群臣还在。

    没有人敢走。

    从清晨到下午,他们站了整整一天。

    有人靠着墙根,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声交谈。

    御使们跪在广场边上,膝盖已经麻木了,可没有人敢起来。

    那些人肉干还堆在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冯道站在最前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郭荣和赵弘殷站在驴车旁边,身上的血衣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玄甲铁骑列阵于广场两侧,马槊平端,一动不动,像两排铁铸的雕像。

    宣旨官策马走到广场中央,勒住缰绳。

    其中一个展开黄绫卷轴,清了清嗓子。

    “敕——!”

    群臣纷纷站起,整了整衣冠,跪伏于地。

    冯道睁开眼,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景延广、桑维翰等人一一跪下。

    宣旨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

    “自登极以来,政事不修,恩泽不降。”

    “赋敛繁重而民力已竭,刑狱不公而冤抑莫伸。”

    “以致天灾频仍,流民载道,甚至人有相食者。”

    “朕之过也,上累祖宗之灵,下负黎庶之望……”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自今日始,朕当退居别殿,闭门思过。”

    “凡军国重务,一应委晋王权摄。内外文武百官,悉听节制。”

    “咨尔有众,体朕至怀,共济艰难,以安天下。”

    罪己诏念完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

    第二个宣旨官策马上前,展开卷轴。

    “敕——太傅李炎忠勇英睿,勋德茂著……”

    “特封为晋王、开封府尹,权摄朝政,总领百官。赐九锡……钦此。”

    广场上炸开了锅。

    “晋王——!”

    “权摄朝政——!”

    “赐九锡——!”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浑身发抖。

    九锡——那是人臣的最高礼遇,自汉以来,得九锡者,皆是篡逆之臣。

    曹操、司马昭、刘裕、萧道成——没有一个例外。

    赐九锡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郭荣没有惊呼,没有抽气,没有发抖。

    他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在嘈杂的广场上压过了一切。

    “臣郭荣,参见晋王殿下!”

    赵弘殷父子跟着跪下去,声音更大:“末将参见晋王殿下!”

    牙兵们齐齐跪倒,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参见晋王殿下!”

    玄甲铁骑没有跪,他们坐在马上,马槊平端。

    突然他们齐齐调转马头,面向群臣,马槊指天,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冯道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伏下身去。

    “老臣冯道,参见晋王殿下。”

    景延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景延广,参见晋王殿下。”

    桑维翰佝偻着背,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桑维翰,参见晋王殿下。”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有的干脆利落,有的迟疑不决,有的脸色铁青,有的面如死灰。

    御史张知白跪在广场边上,浑身发抖,可他还是跪了下去。

    刘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王朴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可他没有再喊“悖逆”,也没有再喊“造反”。

    李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看着那些单膝跪地的牙兵,看着那些马槊指天的玄甲铁骑。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绯色的朝服上,照在他腰间新赐的九锡剑上。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清楚楚。

    “郭荣。”

    郭荣抬起头:“臣在。”

    “本王任命你为开封府判官,主审此次人肉干案。”

    “所有案犯、卷宗、证物,悉交你处。”

    郭荣磕头,声音沉稳:“臣领命。”

    李炎的目光扫过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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