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流民饿殍遍野,你们在收曲钱、丁口税;”

    “黑牙人杀人卖肉,你们的军巡司在收保护费;”

    “老百姓吃不起饭,你们的户曹在替人洗钱。”

    “这样的朝廷,就是万千百姓用血水供养出来的朝廷吗?”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把头低得更深了,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往后退了步,有人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沉默了很久。

    桑维翰面对着马上的李炎,面对着那些玄甲铁骑,面对着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国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燕云十六州,是从桑某手里送出去的。”

    “儿皇帝的表,是桑某写的。”

    “大晋的耻辱,是桑某讨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炎。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卖国求荣。”

    “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土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衽。”

    “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原万世之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释然,是认命,还是一种藏了几十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痛快。

    “可国师,桑某不后悔。”

    “桑某用一张脸皮,换了中原百姓几年的太平。”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了六十年的老树,枝叶都落尽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冯道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广场中央,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炎的马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出那双看透了六十年世事的老眼。

    “国师说了这么多,老朽只问一句——国师究竟要干什么?”

    李炎低头看着他。

    这个老人,历史上历仕四朝十帝,被人骂了上千年。

    李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这天下百姓,天子不救,我救。”

    “这是非公道,诸公不护,我护。”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剧烈发抖。

    景延广的眼睛瞪大了,桑维翰抬起头,冯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恐惧,是震惊,是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久违的震动。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知道。”

    冯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盯着冯道:“令公,何为太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太傅,天子之师。”

    李炎点了点头,“那我这个太傅,今日就入宫去见天子。”

    “问问他,这天下,他能不能挑起。”

    他策马转过身,面朝宣德门。

    “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城楼上的每一个军士都听见了。

    没有人动。

    李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身后玄甲骑慢慢的开始列阵。

    冯道叹了口气,走到城门下,抬起头,冲着城楼上喊了一声:“开门。”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吱呀一声。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来,包铁的城门缓缓打开。

    他骑着那匹玄甲马,缓缓走进城门洞。

    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

    没有人跟上来。

    郭荣没有动,赵弘殷没有动,赵匡胤没有动,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没有动,那些玄甲铁骑也没有动。

    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走进那座他曾经用铁骑踏破过的宫城。

    两侧崭新的宫门仿佛在欢迎赐予它们新生的那个男人。

    晨光穿过城门洞,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宫城里的青砖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广场上,冯道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景延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桑维翰佝偻着背,像是又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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