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铺子里了。

    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浑浊的黄色,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都是一颗头颅的形状,眼睛的位置点着幽绿的火焰。河对岸是大片大片的红花,开得铺天盖地,没有一片叶子。那是彼岸花。

    我低头看自己,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对岸的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太婆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砂轮,正在一块石头上磨着什么。那石头跟我铺子里那块一模一样,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

    “你认得我?”我问。

    老太婆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光滑的皮,像是被砂轮磨平了。但她的声音我却认得——就是白天那个白衣女子的声音。

    “我等你等了九十九次轮回了,”她说,“每一次你都来磨这块石头,每一次都磨不完,每一次你都忘了我。”

    “你到底是谁?”

    她放下砂轮,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我是你亲手磨死的妻子,苏晚棠。你把我的脸磨没了,所以我每一次来找你,你都不认得我。”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裳。油灯还亮着,那块黑石头还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石头上,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呼吸。

    我定了定神,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可当我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的时候,我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东西——七把砂轮,每一把都磨秃了,木柄上刻着同样的两个字:晚棠。

    我在这镇上住了五十年,从没听过苏晚棠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镇东头的王婆婆,她是镇上最老的人,九十七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记性好得像本账本。我把苏晚棠三个字写在她手心里,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终于问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传上来的。

    王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里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我——不对,那不是我,那人穿的长衫是民国样式,但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柳叶眉,丹凤眼,嘴角有一颗痣。

    就是昨天那个白衣女子。

    “这是你太爷爷,”王婆婆说,“沈远樵。民国二十三年,他用一把砂轮把他老婆的脸磨没了。”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沈远樵是我太爷爷的名字,我爷爷沈怀古,我父亲沈望归,到我这一辈是沈琢,四代人都是磨砂匠人。可我从不知道太奶奶的事,家里从来没人提起过。

    王婆婆给我倒了碗水,让我坐下,慢慢说。

    民国二十三年,青岩镇来了一个戏班子,班主姓苏,带着一个女儿叫苏晚棠,唱的是昆曲,一开口能把树上的鸟唱下来。沈远樵那时候三十出头,磨砂的手艺已经是镇上头一份,可他不爱磨石头,就爱听戏,天天泡在戏园子里,一来二去就跟苏晚棠好上了。

    两人成亲那天,镇上摆了三天流水席。可新婚之夜,苏晚棠的嗓子突然哑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来。沈远樵翻遍了所有医书都没用,后来不知道从哪听来一个偏方,说用磨砂的法子磨一块石头,磨出人的脸来,磨砂匠的命跟石头的命换一换,就能把人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他信了?”我声音发干。

    王婆婆点了点头:“他磨了七七四十九天,磨出了一张脸,就是他媳妇的脸。可那块石头磨好的那天晚上,苏晚棠的脸就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是干裂的墙皮,掉下来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沈远樵疯了,他拿起砂轮去磨苏晚棠的脸,想把她磨平了重新磨出来。可他磨掉的,再也长不回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苏晚棠死的时候,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光滑的皮,”王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跟你在梦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婆一样。”

    “那后来呢?”

    “后来沈远樵把那块磨出来的脸砸碎了,带着碎块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黄泉路上找他媳妇去了。”

    我回到铺子里,把那块黑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案上。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可阳光照在石头上,不是反射回去,而是被吸进去了,像是石头里有一个无底的深渊。

    我重新拿起平口刀,顺着昨天刮开的那道口子继续往下磨。石皮一层层剥落,里面的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竟然开始往外渗液体,不是血,是眼泪,温热的、咸涩的眼泪。

    我磨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觉得困。每磨一层,我就看见一段画面——沈远樵和苏晚棠在戏园子里第一次见面;他们拜堂成亲;苏晚棠嗓子哑了;沈远樵在灯下磨石头,磨得满手是血;苏晚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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