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着红绳子,递给我。

    “寿福,”他说,嗓子像砂纸磨过的,“柜子底下第三块砖,撬起来,里头有个坛子,坛子里头有张方子。”

    我照他说的做了。撬开砖,果然有个小坛子,封口的蜡都裂了。我抠开蜡,掏出里头一张黄表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酱肉的方子——用什么酱油,什么香料,什么火候,什么时辰下肉,什么时候翻缸,写得很详细。可方子的最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迹和上面的不一样,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底下的这行字像是用什么硬物刻上去的,又蘸了墨描了一遍,笔画深深浅浅,透着一股子凶狠:

    “缸不可见底。见底则还命。”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师父床前,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你也看见了。”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我,反而问我:“你在缸里翻到过什么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翻缸这活儿我干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每隔七天翻一次,用那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枣木耙子,从缸底往上翻,把底下的酱翻到面上来,把面上的压到底下去。翻的时候要讲究力道,不能急,不能猛,得像揉面团一样,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让酱自己流动起来。我翻了这么多次,要说在缸里翻到过什么——没有,从来没有。酱就是酱,紫黑紫黑的,稠得像融化的沥青,偶尔翻上来一块没化尽的盐巴或者一粒花椒,再正常不过了。

    可师父这么一问,我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回翻缸,我的耙子碰到缸底的时候,感觉不对劲。正常来说,缸底是平的,瓦匠烧出来的缸底,再怎么样也是光滑的,耙子杵上去,是硬碰硬的感觉。可那一次,我的耙子杵到缸底,触感是软的。

    像是杵到了一块肉上。

    不,不是“像是”——就是杵到了一块肉上。我能感觉到那块肉在耙子底下微微地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缩进去了。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翻缸翻久了手发麻,感觉不准。可现在师父这么一问,那股子发麻的感觉又从指尖爬上来了,一直爬到后脖颈。

    师父看着我的脸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他二十岁那年就开始攒了,攒了一辈子,攒到这会儿才舍得吐出来。

    “寿福,”他说,“那口缸,你伺候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一口缸。”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他把我的手腕攥得生疼,指节都泛白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你听我说。我爷爷那辈,这口缸就已经在了。我爷爷是怎么得来的,他不肯说,我爹也不肯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交代了一句话,跟你手上那张纸上写的一样:‘缸不可见底。’我问什么叫‘见底’,他说,就是翻缸的时候,翻到最底下,看见——”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把刀。

    “看见什么?”我追问。

    师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自己翻到了,你就知道了。翻不到,就一辈子别去翻。”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眼睛闭上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在旁边守了半宿。到了后半夜,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像一条小河在枯水期慢慢地断流。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从指尖凉起,凉到手腕,凉到胳膊肘——

    最后,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然后,他整个人就安静了。

    我跪在床前哭了很久。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嗓子哑了,我站起来,想去灶房倒碗水喝。经过那口酱缸的时候,我听见里头响了一声。

    不是呼吸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在酱缸里头,慢慢地翻了个身。

    我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听见那口缸在师父断气的同一时刻,发出了一声饱嗝。

    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刚吃饱了。

    师父死后,我一个人撑着铺子。头一年手忙脚乱的,翻缸的时候火候拿捏不准,有一回差点把整缸酱给搅散了——就是酱和水分层了,上面浮着一层水,底下的酱沉得像铁坨子,耙子插进去拔不出来。我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把耙子斜着插进去,一点一点地晃,晃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酱给救了回来。

    那一回之后,我学乖了。翻缸的时候不再毛毛躁躁的,每一耙都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盖被子。渐渐地,我找到了师父说的那种感觉——不是我在翻酱,是酱在带着我的手走。酱有酱的纹路,就像木头的纹理、石头的层理一样,你得顺着它的纹路走,不能逆着来。逆着来,它就跟你较劲;顺着来,它就像水一样,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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