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最离奇,他在自家田里干活,忽然觉得浑身奇痒,拼命地抓,把皮肤一块一块地抓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和筋,最后活活把自己抓死了。

    镇上的人开始恐慌了。有人说这是闹鬼,有人说这是天谴。但黄老爷不信这些,他是个精明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死的这几个人,都是当年参与过陷害哑巴曼波的。

    他开始害怕了。他加固了院墙,雇了更多的护院,每天吃的喝的都让人先试毒。他甚至请了道士来做法,在宅子里贴满了符咒。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先是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到一个月,脑袋上就光秃秃的了,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然后是牙齿,一颗接一颗地松动、脱落,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咬到了一颗自己的牙。再然后是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找了无数大夫,没人能治。那些大夫看着他的症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只有一个云游的郎中说了一句:“这不是病,这是毒。是一种慢毒,已经入骨入髓了。下毒的人手法极其高明,这毒不是一次下的,而是分成成百上千次,每次只下极其微小的剂量,混在食物里、水里、空气里,日积月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黄老爷疯了。他歇斯底里地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锁着医书的金丝楠木柜子。医书从柜子里掉出来,散落在地上,纸页已经发脆发黄,被他一踩,碎成了无数片。

    他跪在那堆纸屑中间,忽然想起了一个哑巴的脸。那张脸趴在他家的台阶下,满嘴是血,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盖翻起来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遭报应”的平静。

    黄老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个哑巴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救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却抢了他的书,要了他的命,卖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孩子——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她长大了。她回来找他了。

    黄老爷在黄家大宅的密室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条发臭的被子,浑身溃烂,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往外看的时候,瞳孔是灰白色的,像两块墓碑上凿出来的石头——跟他当年看曼波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的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离得近的人听清了,他说的是:“曼波……曼波……”

    他没有死。小米不让他死。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给他下毒,又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吊着他的命。她给他吃的药里,一半是毒,一半是解药。毒让他生不如死,解药让他死不了。她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自己每一寸皮肤慢慢烂掉,每一颗牙齿慢慢脱落,每一根骨头慢慢变脆。她要让他活到把当年欠的债,一分一厘地还清。

    至于小米自己,她在黄老爷被找到的那天夜里,离开了镇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坐了一夜,面前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有人说她在那个哑巴死去的屋子里点了一炷香,香烧完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还有人说,她在河边洗了手,把那块画着草药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

    第二年春天,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坟上,长出了一棵草。那草叶子有七个尖,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路过的人都说没见过这种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有一个放牛的老头儿蹲下来看了半天,眯着眼睛说:“这不是七星草吗?能治病的。以前这儿住着个哑巴,就会用这个。”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曼波这个名字了。只是每年十月初九——曼波死的那个日子——会有一个女人回到镇上。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材清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会在乱葬岗上坐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来过,也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离开。

    只有风知道。风把那棵七星草的种子吹得到处都是,一年又一年,慢慢地,整个乱葬岗上都长满了这种草。绿油油的一大片,开着细小的白花,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雪。

    镇上的人说,那草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闻了让人心里安静。他们说,那草的根扎得特别深,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今年拔了,明年又长出来,一茬一茬的,没完没了。

    就像有些债,还不完。

    就像有些恨,忘不掉。

    就像有些爱,死不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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