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座坟。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三,你的八字是戊寅年甲子月丙子日庚寅时生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我的生辰八字,除了我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盯着老妇人的脸,想从帽檐底下看出点什么,可除了一片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用怕,”老妇人说,“我问过你娘。”

    “你……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我去了一趟你家里,跟你娘说了几句话。”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街上的行人转过头来看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去找我娘干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老妇人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怒气。她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一支笔。那支笔的笔杆是墨玉做的,通体乌黑,只在笔尾处嵌了一小片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笔毫是狼毫,已经用过了,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你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妇人说,“她说,这是你爹留下的。”

    我爹留下的?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我娘从来不肯提我爹的事,我问过几次,她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是掉眼泪。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我拿起那支笔,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这支笔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活的,温热的,有脉搏的,像是握着一截骨头。

    “你爹,”老妇人顿了顿,“曾经是玄阳公的书童。”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搅乱了。

    “你爹当年替玄阳公做了最后一件事,之后就不见了。”老妇人说,“你娘等了他十八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他回来。如今你娘的身子骨也不行了,她把这些事告诉我,是想让你接着做下去。”

    “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替玄阳公把那封家书送到。”

    “那封家书?我不是已经烧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你烧的那封,是我写的。我要你送的是另一封——是你爹当年没送完的那一封。”

    她从斗篷底下拿出一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印章的痕迹。竹筒不大,只有筷子长短,可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竹筒递给我,我没有接。

    “沈三,”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爹当年接下这个差事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犹豫过。可他最后还是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说话。

    “因为玄阳公救过你爹的命。你爹欠他一条命,得还。”

    “那我呢?”我说,“我不欠玄阳公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把帽檐往后推了推,露出了一整张脸——

    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那张脸,枯槁、青灰、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我见过——在我家的铜镜里,在我娘的梳妆匣里,在我小时候画过的每一张画里。

    那是——我娘的脸。

    “你……”

    “我是你娘,”那张嘴一张一合,干裂的嘴唇迸出细小的血珠,“也不是你娘。”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人拿大锤在我太阳穴上砸了一下。我扶着桌子,拼命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张脸说,“沈三,你好好想想,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下床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饭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跟你说话的?”

    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可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娘一直躺在床上,我每天给她端饭送水,她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让我好好读书,让我照顾好自己……可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你娘死后,我借了她的身子,”那个东西说,“我要用这身子,把这件事做完。这是我欠玄阳公的——不,是我们全家欠玄阳公的。”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你奶奶。”

    我彻底崩溃了。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在那个冬天的下午,在清河坊的街角,我活了二十三年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了。

    五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那天之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我奶奶——或者说借着我娘身体活着的那个东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告诉了我。玄阳公不是什么道士,也不是什么神仙,他是前朝的国师,一个通晓天机、能断生死的奇人。前朝覆灭的时候,当今的圣上——那时候还是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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