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该有的光,倒像是猫眼在暗处反射灯火时的那种亮——冷冷的,没有温度。

    “您看了画再说。”

    她把画轴递过来。

    我伸手接住。画轴入手的一瞬间,我打了个寒噤——那轴头冰得不像话,不是冬夜木头的凉,而是一种从内往外渗的、带着湿意的冰冷,像是刚从深井里捞上来似的。我稳了稳心神,把画轴放在案上,慢慢展开。

    画不长,约莫三尺,宽不过一尺八。绢本设色,画的是——

    是海。

    不,不完全是海。画面下方是翻涌的波浪,但不是寻常的海浪。那些浪是有颜色的,不是蓝,不是绿,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妖异的彩色。靛青、石绿、藤黄、朱砂、胭脂、蛤粉——我当裱画匠十来年,见过的颜料不少,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用色的。那些色彩纠缠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浓处像泼了油彩,淡处像晕了烟霞。它们不是静止的,这是最让我心惊的地方——它们不是静止的。

    画上的浪,在动。

    不是错觉,不是灯焰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画面最边缘的一朵靛青色浪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上翻卷。就像真正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涌上来。

    我猛地松开了手。

    画轴啪地卷了回去,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药柜,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我盯着案上那卷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妇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裹在黑布下面的嘴角,一定在笑。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看见了。”

    “这……这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画上的东西,是活的。”

    “是,也不是。”她说,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在灯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沈先生,您手艺好,胆子也大——至少您没把这画扔出去。我找过三个裱画匠,一个当场晕了,一个连夜搬了家,还有一个……不提了。您能接这活儿吗?”

    “我……”我想说不。我应该说不在。一个正常的、理智的、想要安安稳稳活到老的人,此刻应该客客气气地把这老妇人请出去,然后把门闩插好,再用红纸封住门缝——镇上的老规矩,挡邪祟的。

    可我的嘴不受控制地说了另一个字:“能。”

    老妇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五块银元,放在桌上。大洋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够我吃三个月的。

    “半个月后我来取。”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我叫住她,“这画……叫什么名字?”

    她已经拉开了门,北风呼地灌进来,油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老妇人侧过脸来,黑布下露出半张皱纹纵横的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此刻不再是猫眼般的冷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深海一样幽暗的蓝。

    “彩涌,”她说,“它叫彩涌。”

    门关上了。风停了。灯焰重新稳定下来,安静地燃着。

    我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画,看了很久。最终,我还是伸出手,再次将它展开。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画铺在案上,借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通宵。画上的浪确实在动,但动得极慢,慢到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我用马蹄刀的刀尖在绢本边缘轻轻按了按,判断绢的质地——是明末的丝绢,经纬稀疏,蚕丝粗细不匀,是手工缫丝的,市面上早就见不到了。画心的颜料层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裱纸已经朽得厉害,必须揭掉重裱。

    最让我不安的,是画面左上角。

    那里有一片空白,大约巴掌大小,像是画到此处忽然停了笔。空白处的绢本比别处新一些,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而在这片空白边缘,有一朵半成形的浪花,只勾了轮廓,没有填色。那轮廓的线条细看之下,不像是毛笔画的——笔锋太硬,太直,倒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指甲?骨头?我说不上来。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只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三

    接下来三天,我开始着手修复这幅《彩涌》。

    裱画这行,有句老话叫“三分画,七分裱”。一幅画的命,一半在画师手里,一半在裱画匠手里。揭裱是最凶险的一步——要把画心从老裱纸上揭下来,稍有不慎,画心撕破,颜料脱落,一幅画就毁了。

    我先把画平铺在大案上,用喷壶均匀地喷上清水,让老裱纸湿润软化。水雾落在画面上,那些彩色的浪花似乎颤动了一下——我告诉自己那是水的张力造成的错觉。等裱纸湿透,我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揭去背面的托纸。这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躁不得。

    第一天,我揭去了最外面的一层托纸。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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