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就这么一年一年烧着。

    后来我娘也走了,妹妹嫁到外县,就剩我一个人守着湖边那两间破屋,打渔过活。

    淞湖还是那个淞湖,水还是黑青黑青的。村里人换了一茬,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走不动,留在家里。七月十四的规矩慢慢就没人提了,湖心那个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人去。

    我是还去的。也不是为了我爹——二十年过去,我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就是习惯了。到了那天,不烧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是个平常日子。

    我早起下了网,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收。网里东西不多,几条鲫鱼,几个虾,还有一个竹篓。

    竹篓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外面糊满了青苔,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篓子上拴着根麻绳,麻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

    我把竹篓拎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

    打开篓子,里头是一团油纸。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外头捆着几道细麻绳,也是朽得不成样子。我小心地拆开,里头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还能看清。

    只有七个字。

    “爹,湖底很冷。”

    我坐在船上,半天没动。

    太阳落下去,湖面上起了雾,雾气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三尺外的水。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头僵得跟冰棍似的。

    这字迹我认得。

    是我自己的字。

    我念过三年私塾,先生说我字写得丑,像鸡爪子扒的。后来就不写了,可那丑法我记得——横不平,竖不直,拐弯的地方总要多抖一下。

    这纸上的字,就是这么个丑法。

    可我没写过这封信。

    我从来没往湖里扔过什么竹篓。

    雾气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桨声。

    有人划船。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雾里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影子,是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篙,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划。

    船慢慢近了。

    我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想喊,喊不出来。

    那船从我旁边划过去,隔着三五丈远。船上的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我在镜子里见过。

    就是我。

    可又不全是我——年轻得多,顶多二十出头,穿着几十年前那种对襟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神愣愣的,像是没睡醒。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过头去,继续往雾里划。

    船越划越远,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纸还在,可字变了。

    七个字,变成了三个字。

    “你来了。”

    雾散了。

    月亮升起来,湖面上铺了一层银光。我四下里看,什么船都没有,只有我的船在水上漂着,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水里。

    我弯腰去捞,手碰到水的一刹那,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四,我划船到湖心给我爹烧纸。

    那天也有雾。

    雾里也有一条船。

    船上也有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我。

    我当时没看清那张脸。

    现在看清了。

    就是我。

    我直起腰来,坐在船头,看着湖心的方向。月光底下,那片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划着船往回走。

    桨声吱呀吱呀的,在空荡荡的湖面上传出很远。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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