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俩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上那道疤——那道疤是我八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的,他也有一道,位置分毫不差。连头发茬子长的高低都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先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也跟我一样,低沉,有点沙哑,像是常年跟木料打交道的人说话带着的木屑味。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是陈三。”

    他笑了一下,扭头看我婆娘:“你认得他吗?”

    我婆娘低着头,浑身发抖,不说话。

    他又看孩子:“栓子,你认得他吗?”

    孩子缩在他怀里,不敢看我,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扎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那些人,都是村里的老邻老舍,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会儿没一个人吭声。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把脸扭到一边,还有两个站起身,从后门溜走了。

    那男人——不,那另一个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走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家人不认识你。”

    我说这是我屋,这是我婆娘,这是我娃。

    他说:“你走了十年。”

    我说我挣了钱就回来了。

    他说:“十年。你婆娘等你,娃儿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管,娃儿发高烧差点烧死,你婆娘跪着求大夫,大夫说你给钱我就治。她没钱,抱着娃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不说话。

    “后来我来了,”他说,“我替你把娃儿背去看病,替你把药钱付了,替你劈柴挑水,替你养活这一家老小。我睡你的床,吃你的饭,夜里搂着你婆娘睡觉,娃儿叫我爹。这十年,你上哪儿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我那件棉袄里子缝的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掏去了。

    “拿着你的钱,走吧,”他说,“你婆娘不欠你的,娃儿不欠你的,村里也不欠你的。你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是我替你活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指节发白。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烫手心。

    我说我不信。

    他说你问问她们。

    我看着婆娘,她始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看我。我看着孩子,孩子瞪着眼睛看我,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起来,我走的时候他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刚会叫爹。他早就忘了。

    我把布包往地上一摔,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跟我一模一样。婆娘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他的袖子。孩子也站起来,抱住他的腿,仰脸叫爹。

    我迈出院门,走进黑暗里。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婆娘,追出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哥,”她喊我,眼眶里汪着泪,“三哥你等等。”

    我站住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下来了。

    “那个人……”她喘着气说,“那个人,他不是人。”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说我在村外救了一只白狐,断了一条腿。

    她浑身一抖,攥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三哥,”她声音发颤,“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他待栓子好,待我好,待这个家好。你……你就当没有我们娘俩。”

    我说我走了十年,本来就当没有。

    她低下头,肩膀又抖起来。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银镯子,是我当年娶她时给她打的,上头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你拿着,”她说,“当年你走了,我天天看它,后来……后来不看了。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我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没回头,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那两盏大红灯笼还在晃。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风刮过来,带着炖肉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血,又不像血。

    我忽然想起褡裢里那三根白毛。

    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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